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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他們三個要去秋子梨家的麻達林過年。
本來,胡子們貓冬,各奔車店,這是自古來的習俗;秋子梨家也是這樣。可是趕上上一回劫法場,居然還沒好好道謝過,人家又風風火火地走了。按萬山雪的話來說,這要怪濟蘭,濟蘭當然不肯承認。于是今年過年,一是奔著熱鬧,二又是奔著登門道謝去的。
綹子里沒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送一頭年豬過去也不現實,因此,就搬了存的幾壇好酒,帶上郝糧自己做的肉皮凍,幾匹沒舍得用的大畫布,雜七雜八地,都放在板車上出發了。
坐板車。
萬山雪打扮得格外樸素,和郝糧站在一起,兩個人都戴著大圍脖,一直遮到眼睛下頭,乍一看,活似來關東做生意的車老板子,一對夫妻倆。濟蘭冷眼看著,在板車上坐下了,坐在一堆酒壇子、豬皮凍和紅紙包著的銀元中間,一個人生悶氣。
他們三個人一大早出發,晌午時分才到了麻達林。
這林子實在不太好走,因此七拐八拐的,才聽見哨兵的動靜兒。那聲音也很年輕,揚聲叫道:“西北連天一片云,烏鴉落入鳳凰群!不知誰是君來誰是臣?”
萬山雪笑道:“給你們大柜報信兒去!就說萬山雪一家子來給你家拜年了!”
小兵果然領命而去,沒一會兒,他們的板車就跟著去而復返的小兵的指引,往麻達林的腹地去了。
他們還沒進到那片大空地上,已經聽見年豬的嚎叫聲。那小兵個子不高,娃娃臉,很快就加入了去按豬的行列,場面一度非常混亂。但是萬山雪的臉上仍是喜氣洋洋的,叫道:“秋子梨大柜呢?”
最大的那個木刻楞里頭傳來“哎!”的一聲,秋子梨出來了。她一出來,萬山雪一行人都愣住了。只見她胖了些,衣服里像是塞了個大西瓜,旁邊是她家壓掌柜的,還托著她的手,小心翼翼看著她邁過門檻;秋子梨卻很不耐煩似的,一揮手把他揮開了,他立刻跟在后頭,亦步亦趨,寸步不離。
“秋子梨妹子,這……這是……”
秋子梨終于有點兒赧然地一看他們,笑道:“糧姐也來了——欸呀,進屋嘮,進屋嘮。”
一行人進了屋,屋里頭燒著炕和柴火,暖呼呼的,不用秋子梨張羅,壓掌柜的已經上前來,招呼他們都坐,炕上暖和。
郝糧臉上的表情仍連驚帶喜,禁不住還想摸摸似的,問道:“幾個月了?”
秋子梨微一低頭,也看著自己的肚子:“有五個月了吧?剛顯懷!欸呀……”
“五個月?”郝糧笑著看了一眼坐在她身旁的萬山雪,殷切道,“那可不是你剛把俺家當家的救下來的時候——”
“可說不是嗎?”秋子梨一邊說,壓掌柜的一邊已經拿來了個小板凳,給她墊在腳底下,免得控得腳腫,“這小子命大啊,我在馬背上那么顛,他都——”
屋子里響起一聲滑稽的哽咽。
大伙兒都抬起頭來,壓掌柜的紅著眼,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用圍裙擦了擦眼角。
“真給你添麻煩了。”郝糧一臉歉意,手還放在萬山雪的大腿上,“都是我家這口子……你沒事兒就好。真不知道怎么謝你……”
秋子梨大手一揮:“欸呀,咱們什么交情,別說那話了。姐。”
濟蘭在一旁靜靜聽著,一語不發。屋子里頭男人們話都極少,兩個女人仍聊得十分熱絡。
“……我這一懷上,就是想吃辣的!我說咋是個丫頭片子……他非說丫頭好,丫頭好,丫頭像我……嘿,平時咋沒有這話呢?”秋子梨說,旁邊壓掌柜的臊得臉通紅,借著做飯的由頭逃出去了。
郝糧笑瞇瞇的,看著秋子梨肚子的眼神,好像很有幾分艷羨似的。因此秋子梨也問了。
“姐……你倆……啥時候要一個?”
郝糧臉上的笑容又有點兒淡下去了,嘴上回道:“嗨!這事兒,順其自然吧……”
濟蘭突然站了起來。
他一語不發,連個“去幫忙”的借口也沒有,直直地走了出去。
“這孩子……”郝糧搖搖頭。秋子梨不管那個,很有幾分不依不饒的勁頭,眼睛掃了掃萬山雪。
“咋的……我這弟弟……不大行?”
“欸呀!”
郝糧掩著臉大叫了一聲,兩個女人都笑了起來,萬山雪只好苦笑著由她們開涮。過了一會兒,他也知情識趣地出了屋:女人之間的談話,是用不著他們老爺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