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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蓋頭,外頭喧嚷的一片,都蒙著一層,聽不真切。但是伴著濟蘭下轎的,可不是什么喜樂!
他凝神去聽,又聽不出個所以然來。這是關東的什么唱詞嗎?不,和萬山雪唱的可不一樣。他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鑼鼓聲、怪模怪樣的唱聲,一齊鉆進他的耳朵里;一時間,濟蘭福至心靈,忽然想到,小白龍不是說,趙豐年病得厲害,趙老太爺不知道請了幾班子出馬的來跳大神了?原來跳大神是這么跳的。他聽見鈴鐺稀里嘩啦地響,不知道是誰把這么多串鈴鐺穿在了身上似的。大紅袖子下頭,他只露出了幾個指尖,放在喜娘的手心——或許濟蘭的手比之以前略有粗糙,不過正好:哪家的農家姑娘,手細細嫩嫩的?
只是這婚禮實在讓人頭暈目眩,在跳大神的聲音中,趙豐年似乎出來了,從蓋頭底下看,濟蘭看見了三雙腳:原來趙豐年是由人一左一右地架著,送出來拜堂的。
隔著紅紅的蓋頭,誰也看不清這張臉。
濟蘭微微垂著眼,就看到自己穿著的一雙靴子——不對,新娘子該穿繡花鞋啊?他趕忙改成了小碎步。
影影綽綽之中,他由人操縱著,連拜了三次,拜得人暈頭轉向。這婚禮聽起來就怪異,大神唱一句,二神唱一句,在滿堂賓客之中,似乎總有著窸窣的嘀咕聲,使得那期望也是一種絕望。
濟蘭盡量起身穩些。夫妻對拜的時候,他從蓋頭下面隱約看見了新郎倌兒的腿腳在發抖。他略略撇了撇嘴。拜高堂的時候他心情最糟,若是擱在以前,這兩個老家伙想拜他都不見得有機會!
“禮成!”
隨著喜娘的一聲吆喝,濟蘭就由她牽著,往另一個屋里去了。
新郎官半死不活,新娘子邁著小碎步。漸漸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之中。唏噓聲漸漸變了,又變成對跳大神的談論。有的說趙老太爺老年得子,殊為不易,就這一個獨子,大神跳了這么多回,總算要見好吧!于是就有人接上了這個吉利話,說肯定得好,你沒看剛才拜堂的時候,少東家的臉色紅潤多了嗎?又有人說,這跳大神的也是趙老太爺派人,從多遠多遠的哪個堡子請來的,要花多少多少錢,總之都是愛子心切。
史田、郎項明和許永壽隱沒在人群之中。大神仍在唱。而手舞足蹈的大神身后,幾個人在人群中鬼鬼祟祟地穿行。史田眼尖,立刻看見了,也從人群中穿過去,壓低聲音,怒道:“蹦住(站住)!給信號兒了嗎?就動!”
那幾個人面面相覷了一下,又賠上笑臉:“哥,我們幾個新來的,不清楚……”他們幾個人都蒙著臉,史田一時困惑,也沒放在心上,只是虎著臉說:“一會兒說動了,你們再——”
說話間,宴會已經開始了,他們幾個人立刻坐到了雜役們的那一片,他們“受老太爺恩惠”,也可以吃席。沖喜本來就是越熱鬧越好,兒子重病,他就連這“低賤的熱鬧”也來者不拒了。
那大神的唱詞真是長啊,婚宴請來的戲班子都上不了場。史田一轉頭,又看見剛才那幾個蒙臉的崽子,鬼鬼祟祟地挪動著,他眼睛一立,跟旁邊的郎項明嘀咕說:“他們咋這么不聽話,回去得請木驢子!”
那意思是該上刑。郎項明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史田只好去看大神。許永壽也在看大神。只不過他看得比史田更專注,不知道腦子里都在轉些什么。
他有心想和許永壽說話,許永壽卻用一根手指頭擱在嘴唇上,示意他看大神。
好嘛!一個兩個的,都這么胸有成竹?史田瞇起他的獨眼——
那大神戴著面具,不知道長得什么樣兒,看身形卻很魁梧矯健。出馬的都是這樣,跳起來就像發了瘋,據說那是仙家上了身,因此也不能說是發瘋,只能說是顯靈。他的二神也戴著面具,跳著跳著,卻停了下來——
忽然之間!人群之中響起一聲槍聲!
是那幾個蒙面的崽子!
他們猛地從宴席之中站了起來,一槍打爆了前頭一個來赴宴的老爺子的腦袋!樂聲、鼓聲、鑼聲一齊全停了,爾后又猛然奏響,混雜著尖叫。“他媽的!”史田大罵一聲,也站起身來,兩手各持一把匣子槍,對著持槍趕來的護院一陣橫掃!
濟蘭坐在鋪滿桂圓花生和棗子的喜床上。
喜娘的腳步聲走遠了。他坐在床沿,床的里側,躺著病懨懨的新郎倌兒。剛才有人攙著他拜堂,現在,他就只能躺在里頭喘氣兒。那聲音就像一個破風箱,被人強行拉動,帶著濃重的痰音。但如果不是這個聲音,濟蘭或許會以為他已經死了。躺在那里,不知不覺地就死了。
身后嗬嗬作響,濟蘭感到這房間實在悶得厲害。他干脆拽下了那扇蓋頭。
他的頭發長長了,但絕長不到可以將他當成女人的程度。他身后那嗬嗬作響的東西喘息聲忽然急促了起來,濟蘭擰過身子,望著那東西。他身后的龍鳳喜燭閃爍著悠悠的燭光,于是他的輪廓也淡淡地發亮,臉目卻看不真切。趙豐年的眼睛瞪大了,活似一個人將死之時受到了驚駭——他確實受到了驚駭,他的身體也受不了這種驚駭。
面對著這么樣脆弱的東西。
濟蘭想到了那只被他在背上刻字的烏龜。
他微微傾下身子來,用那雙極其肖似他母親的眼睛,專注地看著這張蠟黃而消瘦的臉龐。雪白而美麗的臉,對著將死之人的臉。那冷艷的美麗也成為一種惡意。
烏龜是不會喊痛的,烏龜也沒有表情。濟蘭品味著這將死之人的表情,因為他第一次殺人時太過驚惶,沒來得及觀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