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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呼出的白霧緩緩向上升去,略略打濕了他的睫毛;風吹著他頭頂的貂皮帽子,也吹著帽子下頭格外顯小的面龐。
“這就是三荒子……的綹子?”濟蘭問。他的臉幾乎都被西北風刮得麻木,不得不猛搓了兩下臉頰才張得開口。
“不是。”
濟蘭歪了歪頭。
萬山雪搖了搖頭,說:“我了解三荒子,他是個孬種。點不活(目標不容易拿下)的,他不出手;難踢的卡拉(難打的圍子)他也不進……蹲上個十天半個月就為了盯人,他可能會干……只是他在柳條邊底子潮(有前科),我也有我的內盤(眼線)……計正青被他抓去……不太可能?!?
濟蘭若有所思道:“那這么說,是不懂規矩的外哈?這又是哪里?”
萬山雪說:“這兒是離柳條邊圍子最近的一塊地方,關東山的綹子,我還是知道一些。這個山卡拉中間窩進去,冬天擋風,夏天遮雨……前陣子聽說這兒新有人起皮子(起事開局),還真給蒙著了?!?
萬山雪冷冷一笑,重新騎上他的白馬,馬兒長嘶一聲;厚重的貂皮帽子壓著他的眉眼,萬山雪在馬上一揚鞭子,道:“翻垛的,你敢不敢跟老子上去碰碰碼(見見面),教教他們,什么是關東山的規矩!”
*
今晚是一個并不安寧的大年夜。
比起守夜,馬坨子的當務之急,是把新綁來的肉票綁好,關進秧子房。
這是他們干的第一單,綹子剛起局(成立),劃拉劃拉,攏共才有二十二個人;這一回,千辛萬苦綁來一個秧子,看穿戴,身上總有幾個錢,就是太難抓,本來想直接“拍花子”(迷暈),沒成想,這人手還挺快,舉槍就射,兩方在圍子里響了起來!
他有些發愁,不禁對大柜咬起了耳朵:這總不該,是個“里碼人”(同伙)吧?大柜那眼神兒也惴惴的,聽見他問,突然瞪起眼睛來:是個屁!有槍就是嗎?等會兒再打他一頓,讓他描朵子(寫信)!
忠言逆耳?。●R坨子想。
他心里翻江倒海,今晚他值夜,就守在山卡拉的關口上。他一邊徘徊,一邊暗自祈禱,這秧子可別叫他們打得太狠……至于為什么?他不知道。這似乎是一種直覺。
說到底,他的直覺一開始就告訴他,他們根本就不該起局當胡子!
給地主徐老三搶了地之后,他就跟著他們幾個上山來了;上來之前,他還跟二妹子保證過,說等他攢夠了錢,就拔香頭子下山娶她。現在怎么樣呢?綁了這么個人,要不是大柜說,有人提點著他……
遠處的山路上,忽然慢慢現出一前一后兩匹馬來。
馬坨子一下子定住了!
當先的戴著一頂純黑色的貂皮帽子,帽子底下的臉隔著風雪看不真切。馬坨子壯了壯膽,大聲道:“站??!你是誰?”
那人“吁”了一聲,勒住馬韁,□□純白色的高頭大馬聽令停了下來,乖覺得聽得懂人話似的。
“我是我。”那人說。
……完了,真是里碼人!馬坨子壯了壯膽。
“壓著腕。”
“閉著火?!?
“在哪盤過來?”
“關東香爐山!”
香爐山?香爐山有誰?馬坨子的腦中一片空白。他總覺著在燒鍋店、花果窯子踩盤子這幾天,聽人提起來過,香爐山那個最大的匪頭子……叫,叫什么雪來著?
他的嘴唇顫抖起來。
“并肩子甩個蔓?”
那人似乎笑了一聲,又冷又輕,像是馬坨子自己的幻覺。
“搗米子蔓!”
搗米子蔓……搗米杵……姓褚!姓褚,香爐山,他想起來了,是那個萬山雪啊!
馬坨子張口“誒喲我的媽呀”了一聲!忽然,那人將手一抬!他手忙腳亂要從懷里掏槍的時候,“砰”地一聲,對方的子彈已然飛來——射中了他頭上的那頂狗皮帽子,打了一個冒煙的窟窿眼。
馬坨子兩腿一軟,“咚”地跪了下去。
屋外,馬坨子倒地不起。屋內,這個嶄新的大柜心里也正打鼓。
他坐在凳子上,心里想著剛才那個秧子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眼神……還有那槍法!秧子一槍下去,打傷了他手底下的一個崽子,他當時就勃然大怒,一槍打中了他的肩膀,這才把人擒下。
可是,秧子受了傷,這就不好辦了。
他開始吧嗒著煙嘴發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