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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槍法上,他果然遠遠遜色。
他甚至沒看清萬山雪掏槍的動作,沒聽見他擼槍殼子的聲響,只有槍聲,和一具倒地的尸體。
女人們尖叫起來,一邊尖叫一邊拼命將羅保林的幾個孩子護在身后。但是槍不會再響第二聲,一個死人不需要再開第二槍。濟蘭看也沒有看清楚,夜色之中,萬山雪的手槍在食指上一轉,就已經重新消失在他的外套里面,正如它出現時一樣突然。
萬山雪看了他一眼。
“真對不住,嫂子。”他又轉向那個瞪圓了眼傻住了的花襖子小媳婦,語氣平靜,十分公事公辦地道,“你受苦了,點了他,給你解解氣。”
不知道她是給嚇住了,還是因為驚訝,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萬山雪轉回頭來,冷冷一瞥不說話的眾人,道:“不是啃富(吃飯)嗎,啃啊!啃完了就撤,凈給人家添麻煩。”
眾人都眼觀鼻、鼻觀心地坐下來繼續吃。
這一回桌上歡樂的氣氛已經不再。可是濟蘭的胃口卻稍稍好了一些,他甚至終于有心情品評了一番阿林保家的餃子——確實不如郝糧包的,郝糧的手藝真是獨一無二。
酒足飯飽之后,就該回程了。
他們已經把羅家大院搜刮利索,甚至還從庫房里拿出來一袋大煙土。對此,萬山雪嫌惡地皺了皺鼻子:“黑貨?遭瘟的東西,扔下吧。”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個問題。
濟蘭。
萬山雪將他看了又看。他雖然調笑濟蘭是個“格格”,可是一想到他身驕肉貴,現下又派不上用場——留下他吧,怕他出去通風報信,把他們給賣了;要是帶走他……
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思所想,濟蘭猛地抬起頭,望著他:“大掌柜的,不帶上我么?”
萬山雪高高地坐在馬背上,帽檐投下的陰影中,他的眼神看不清晰,只有嘴角微微的笑意,不知道是好是壞。
濟蘭繼續道:“你見過我的槍法了……雖然,雖然離得很近,還少些訓練,不夠好……可是我會更好!”
這話就有些孩子氣了。
于是萬山雪的笑容更大了。
濟蘭說:“何況,我至少是個識文斷字的……有些活兒,我也可以做。今天又幫了你們,這下子夠你們嚼用好多日子的。你帶我走,我保管用心出力,絕不有二心。”
萬山雪笑得更厲害了,幾乎是笑出了聲。白馬繞著濟蘭一圈又一圈,突然,他俯身伸手,一把攬住了濟蘭的腰,將他撈到了馬背上!
“吃飽喝足。扯呼!”萬山雪一只手在后面攬著濟蘭的腰,一只手兩根手指放在齒間,吹了一個長長的口哨,騎馬率先出了羅家大院的門,身后人馬山呼海嘯一般,帶著本次的戰利品,綴在他身后,一同往山上奔去。
成了!他成了!
濟蘭忽而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歡喜。他明明是被這個人劫到關東山的,又是害怕被這人所殺,而自傷左腿,帶人砸窯的……可是,成功熏人欲醉,他沒有喝酒,但他醉了,山串了。秋夜的涼風吹拂在他臉上,那么清爽,那么自由——
如果他想,他怎么不能做一個“胡子”呢?阿林保待他那么差,死有余辜……就算阿林保活著,他也平安到達了羅家大院,將來的日子就會更好么?那當然不見得。所以,他當然可以做一個胡子,一個自由自在的胡子……憑他的腦子,做一個崽子如何?他完全可以爬得更高……別說四梁八柱那些亂七八糟的名字,就是三掌柜,二掌柜……甚至萬山雪,難道就是不可取代的么?
“——我知道你剛才在撒謊。”
耳后突然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那吐息熱乎乎的,卻令濟蘭猛然從幻夢中驚醒,在萬山雪的身前打了個哆嗦。
“……大柜說、說什么?”
“我說——”萬山雪的聲音又遠了,他剛剛是在濟蘭耳邊說話,現在重新坐直了,又變得懶洋洋的,“我知道,陳六兒剛才根本沒有要跑,他甚至沒有動一下。”
霎時間,濟蘭的后背上浮起一層冷汗。
“你、你……”他搜腸刮肚,試圖找尋一個看起來合情合理的理由,“可能是我眼花了吧!”
萬山雪的輕笑聲在他腦后響起,他莫名有些惱了。
“……哼,你既然知道,為什么還帶我走?”
萬山雪的聲音很輕,在晚風中愜意地飄散開來。
“我這個人么,有一點不好,就是不太愛動腦子。我身邊的人呢,或多或少也都有點這毛病。正好兒,你渾身都是心眼子,給我用用挺好。”
濟蘭抿著嘴,在萬山雪看不到的地方表情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