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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花園別墅說是別墅,不如說更像是一處小型度假村,坐落于晨霧未散的茶山山脊;東側就是亮如平鏡的西湖,無邊無際的水面一直延伸到世界的另一邊,湖水仿佛無暇的玻璃在流動。
三月轉暖后的花園,像一顆流光溢彩的碧璽,鑲嵌在綠海和白水之間。玉蘭、櫻花、桃花、二月蘭、雪柳、郁金香一片一片地盛開,無數淺色花瓣如細雨繽紛般飄落,以至于小徑邊沿都覆上了一層綿密的花毯。
要達到這種花海花雨、密而不亂的既視感,一定要費極大的人力物力,精心設計、專心伺候,據說連園藝匠人都是從比利時請過來的一級大師,精雕細琢大半個冬季,只為呈現出杭城晚春氣候變換那十日不到的、最美最賞心悅目的夢幻景觀。
原本霍權覺得這種設計只能哄哄沒見識的小男孩兒小女孩兒,然而當他真的跟白明并肩漫步其中,確實從心底感到了一種難以言表的空靈感。
天地遼闊,晨霧散去;曙光在地平線上閃爍。一切喧囂繁雜都倏然退潮遠離,好像這個世界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靜得只剩下鞋底摩擦花瓣樹葉的“沙沙”聲。
先是牽手,再是十指相扣,最后是接吻。
霍權把白明背身摁在花田間亭的墻上,一只小臂繞到前方,緊緊圈著白明的腰身,另一只手則強勢地把白明的下巴扳過來,逼迫他扭著頭和自己親吻。
這個親吻并不粗暴或者急切,而是更加的漫長和深沉,像潮汐將河流拖入海洋,連每一絲最微弱的鼻息都能觸碰殆盡,每一次最短促的心跳都能捕捉。
白明緊緊地閉著眼;霍權卻一動不動地看著白明,距離那樣近、神色又是那樣專注,睫毛幾乎要撲到他眉心。
他眉頭微微蹙著,半個下巴都被掐在掌心里。柔和的晨光從遠處映來,勾勒出白明立體鮮明的面部輪廓,甚至有種清透得像冰瓷一般的質感,臉頰邊沿細小的絨毛近乎透明,似乎碰一下就會碎得撒一地。
他和我接吻的時候會想什么呢?
他喜歡嗎?習慣嗎?還是不得不為之的無奈、難過甚至嫌惡呢?
但如果白明真的一點兒也不喜歡我,他為什么一開始就不留余地地拒絕我?為什么不像從前那樣狠狠推開我?
他的心跳為什么還會像柔軟靈巧的小鳥兒一樣,從胸膛長著翅膀一路飛到嘴唇,急促怦然得連我都能捕捉到呢?
——他現在,有沒有一點點的喜歡我、接受我呢?
這種想法是那樣的被動、茫然甚至卑微,就像把自己的心連血帶肉地挖出雙手奉上,除了等待審判之外別無他法。
霍權人生的前二十幾年,在任何領域都是審判別人的那個人。他出身豪門,是霍家眾星捧月的大少,是震余集團鐵板釘釘的繼承人,是有權有勢的商界新貴。無數人匍匐在他腳下,為權為利為色,圖名圖譽圖私,而他端坐在高不可攀的鐵王座之上,冷眼接受眾人的朝拜、祈求、畏懼和追隨。
但在白明面前,金錢、權勢、財富、地位,他所有的一切都變得無足輕重。他能用手段和特權把白明這個人留在自己身邊,但沒辦法把白明的心與愛占為己有。
他從高高的審判之位跌落凡塵,而白明靜靜地坐在鐵王座上,高潔冷漠如神明,吝嗇施舍哪怕一點點的溫柔、一點點的真心、一點點的愛。
拇指輕柔地將白明掉落的碎發別到耳后,霍權在白明唇瓣上輕抿了一下,放開了桎梏他下頜的手。
白明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圍巾一角揚起飄動,面容雪白,眼睫微掩,目光平靜,神色冷淡溫順。
天空淡藍如淺色的歐珀,亭頂爬滿了黛色的紫藤蘿,穗串墜若瀑布;花瓣隨春風吹拂而搖擺散落,輕逸短暫如蝶翼撲朔,落入泥土,再也靜止不動。
美人立于花叢之前,這本來是一幀很驚艷的畫面,如果被某位過路的藝術家或者攝影師捕捉到,完全可以成就一幅美感與意境兼具的作品。
但霍權看著他,忽然從心底生出一種非常令人膽寒和恐慌的冷意。那冰冷的寒意像一只血淋淋的大手緊緊攥住了心臟血管,把五臟六腑都狠狠扯到了軀體的最底端。
他忽然覺得白明就像一朵盛開的花,在他最風華正茂和魅力四射的年紀燦爛得不可方物;但那種極度的綻放以余生的生命為代價,越是美麗引人注目,就越是接近盛大的糜爛和衰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