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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有我。”女人漫不經心地抽了口煙,冰晶絲般的煙霧從她唇間飄出,淹過鼻尖上的一顆微小的紅痣,“偽造意外而已,不是什么難事。”
另一個女人鼻尖上也有一點深紅色的痣,聲音怯怯的有點猶豫:“可是雪姐,畢竟是滬城大家族的女兒,如果我殺了他們母子倆,我怕——”
“優柔寡斷!”女人厲聲道。小小的白明從灌木叢的間隙看過去,那痣在雪白的鼻尖上微微晃動,恍若毒蛇艷麗的尖齒,“你從小就在最關鍵的時候舉棋不定,一朝猶豫只會滿盤皆輸!她父親的權已經被她母親的兄弟奪走,那女人唯一的哥哥早就被趕出滬城了!她現在就是個被母家拋棄的無權無勢之人。”
另一個女人囁嚅一番:“但殺、殺人……”
“你沒有殺人。別似霜,你最恨的女人和她的兒子,只是會在去機場的路上遭遇車禍意外死亡,那個時候,你可以名正言順地登上容氏集團的當家主母之位。”
“雪、雪姐!”別似霜渾身顫抖了起來,那顆更加暗沉的小痣鑲在小巧妖媚的鼻尖上,如同一條神經質的蛇,“你說得對……你說得對……我愛容輝,我必須……我必須殺了她們母子倆!”
小白明手上緊緊握著科學課老師布置的昆蟲觀察作業用捕蟲玻璃罐,趴在濃密扎人的灌木叢里,一動也不敢動。
恐懼攥住了他的心神,讓他每根骨頭都在瘋狂地戰栗——這個九歲的孩子卻在那時表現出了驚人的隱忍和冷靜,等到那兩個蛇一樣的女人離開后整整十分鐘,才敢手腳發抖地爬出來。
她們要殺我和媽媽……她們要殺我和媽媽!
小白明跌跌撞撞地連滾帶爬,動作之急切驚恐以至于摔了好幾跤。他以這輩子最快的速度跑回家,一把抱住正在收拾護照行李的母親:“媽媽,不能坐飛機。我在灌木叢里聽到壞人說話,她們在我們去機場的汽車上動了手腳。會出車禍,我們會死。”
母親轉過臉來,美麗的臉龐密布著淚痕。
“我知道你父親在外面有人,只是一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白明,我沒想到他真的一點也不念我們家的舊情,見我失勢就完全原形畢露……我也沒想到那個女人那么狠毒……白明,跟著媽媽走,好嗎?我們回國,我們、我們回家……”
小白明睜著眼睛看著母親,眼睛漆黑剔透,臉瓷一樣白,瓷一樣的冰冷。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如此的冷靜,完全不像一個九歲的孩子。
“不能回家,那里不是家。媽媽,我們不能坐飛機……坐船,我們坐船!亞爾曼說過他們有船!媽媽,我們去坐范德伍森家的船!
“媽媽——!”
母親的神色有微弱的怔愣,更多的是無所適從的茫然。
這位一輩子沒吃過苦的富家大小姐好似終于從幻夢里蘇醒過來,她紅腫的眼角墜下兩行淚水,把小白明緊緊擁抱在懷里。
范德伍森家族經營產業的黑船上,海風那樣的狂亂冰冷,海浪翻滾咆哮著,一次次地拍上船體,發出牙酸的金屬變形聲;祖國北方的冬夜里,寒風像惡鬼一樣尖嘯著,刮進人最細嫩的骨頭縫里,那種寒冷讓人麻木得窒息。
母親把自己抱在懷中,用身體為自己的孩子阻擋狂風驟雨,一遍遍地安慰,一遍遍地重復:“一切有我……一切有媽媽……”
濃重的痛苦、絕望和仇恨死灰復燃,如毒液蔓延般,一寸一寸地爬上心口。
白明抑制不住地開始發抖,即使這棟房子的空調溫暖如春,他卻感覺置身寒冰地獄、無間深窟。
“一切有我”是這個世界上最虛偽、最狠毒、最無力的謊言。如果受害者真的相信了這句話,等同于拋棄一切反擊的手段,雙手奉上自己的性命。
家庭分崩離析,過往一去不返。與死亡擦肩而過,又在異鄉顛沛流離數年,白明已經無法再相信這四個字了。
血親之間亦能刀戈相向,他的親舅公為奪權敢狠心把外甥一系趕盡殺絕,更別說人心易變的婚姻,一吹就散的愛情。
——這個世界上,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你冷?怎么在抖。”
有人從身后環住他的腰,結實的胳膊嚴嚴實實地擁抱著他,胸膛腹肌的熱度從脊背傳來,一雙有力的手撐開他的掌心,扣住他發冷發抖的手指。
那聲音好像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又近得仿佛響徹心扉。溫熱沉穩的呼吸聲均勻綿長,輕輕撲在他耳畔。
“還冷嗎?空調打高一點?”
那瞬間,白明的嘴唇動了動,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從虛幻的記憶中無盡地上浮,他睜開眼睛,面前一片漆黑。
暖風搖動窗簾,月光的清輝若即若離,像一首循環往復的歌,有一下沒一下地飄進房間,洋洋灑灑映在地板上。
握著他的手心無比滾燙,十指相扣,幾乎能聽到霍權有力的脈搏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