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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內(nèi)的氣氛凝固到了極點,兩個同樣聰明、同樣強勢的男人在這無聲的對峙中,交換著彼此都不完全信任,卻又不得不探尋的信息。
沈朝青離開了拓跋府,那抹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朱門外,留下的威壓卻如同實質(zhì)般彌漫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直到確認沈朝青已然走遠,拓跋金戈臉上那副警惕之色才稍有減輕,他緩緩坐回椅子上,指節(jié)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的扶手。
心腹神色凝重,低聲道:“將軍,君上親自前來,雖未動武,但態(tài)度莫測。如今府外重兵圍困,朝中流言蜚語皆不利于您,陛下又昏迷不醒……形勢危矣!我們是否要……”
他未盡之語帶著未雨綢繆的殺伐之氣,暗示是否需要動用暗中布置的力量,以防不測。
拓跋金戈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臉上甚至露出一絲近乎無所謂的淡然。
“不必驚慌?!?
他回想起方才與沈朝青那短暫卻針鋒相對的交鋒,那雙冷艷眸子里的審視與銳利,如同冰刃刮過骨縫,令人膽寒,卻也奇異地讓他安心了幾分。
“沈朝青此人,心思深沉如海,手段狠辣決絕,若他認定我是幕后主使,今日來的,就不會是他一個人,而是一隊緹騎,以及一杯鴆酒?!蓖匕辖鸶昀潇o地分析道,語氣中甚至帶著一絲對對手的欣賞,“他親自來問,問的是趙雪衣的死,而非直接坐實我的弒君之罪。這說明,他心中亦有疑慮,并未完全被那拙劣的嫁禍之計所蒙蔽?!?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是在試探,也是在尋找真正的敵人。至少目前看來,他雖有懷疑,但并無立刻動手清除我拓跋家的打算。只要他不動,我們便暫時安全?!?
那心腹聞言,眉頭依舊緊鎖:“可將軍,我們便如此坐以待斃?若那真正的幕后黑手再施毒計,或者沈朝青最終改變主意……”
拓跋金戈冷哼一聲,眸中掠過悍厲與自信:“坐以待斃?自然不會。”
他不能自亂陣腳,更不能輕易動用底牌。
沈朝青不是蠢人,他們一動,反而落人口實?,F(xiàn)在,比的就是耐心,看誰先沉不住氣,露出馬腳。
拓跋金戈道:“傳令下去,所有暗線靜默,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輕舉妄動。另外……讓我們的人,暗中查探,除了我們,還有誰,最希望陛下死,最希望我拓跋家倒臺,又或者……最恨趙雪衣?!?
最后一句,他說的極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
心腹凜然領(lǐng)命:“是,將軍!屬下明白!”他悄然退下,如同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書房內(nèi)再次只剩下拓跋金戈一人。
他沉默地在窗前站了許久,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欞,為他剛毅的側(cè)臉鍍上了一層暖色,卻化不開他眉宇間那凝聚的沉重。
他緩緩轉(zhuǎn)身,走向書房內(nèi)側(cè)。那里掛著一幅裝裱精致的畫卷。畫中是一個身著青衫的男子,倚窗而立,身姿清雅,風姿卓絕,窗外是幾竿翠竹,意境悠遠。
然而,詭異的是,這畫中人的面部,卻是一片空白,沒有五官。
拓跋金戈伸出手,極其小心地將那幅畫取了下來,動作輕柔得仿佛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他走到書案后坐下,將畫平鋪在案上,目光久久地凝視著那張空白的臉。
眼神,是從未在人前顯露過的復(fù)雜。有追憶,有痛楚,有難以釋懷的憤懣,還有一絲被深深壓抑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的指尖懸在畫紙上方,微微顫抖著,似乎想要臨摹出那記憶中早已刻骨銘心的容顏,卻最終無力地落下。
“為什么……”
一聲帶著痛苦意味的詰問,從他齒縫間溢出,消散。
那空白的畫中人,自然無法回答他。
皇宮,帝王寢殿。
龍涎香的氣息混合著苦澀的藥味,在空氣中靜靜流淌。
巨大的龍床上,蕭懷琰依舊昏迷著,臉色蒼白,唇上毫無血色,平日里那雙凌厲逼人的眸子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讓他看起來竟有幾分罕見的脆弱。
沈朝青端著一碗剛剛煎好、濃黑如墨的藥汁,步履無聲地走到床邊。他揮退了所有宮人,獨自坐在床沿。
寢殿內(nèi)燭火通明,映照著蕭懷琰毫無生氣的面容。沈朝青用銀匙輕輕攪動著藥汁,試圖讓它涼得快一些。
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掠過蕭懷琰的臉,那熟悉的眉眼輪廓,在跳動的燭光下,竟?jié)u漸與記憶中另一張蒼白病弱的面容重合。
是他那纏綿病榻多年,最終在他親手端去的湯藥后嘔血而亡的父皇。
沈朝青的手猛地一顫,銀匙撞在碗壁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緊接著,另一張灰敗的、帶著絕望與怨恨的女子的臉也浮現(xiàn)出來,是他被沉塘而死的母親!
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從脊椎骨竄上,瞬間席卷全身。
沈朝青瞳孔驟然收縮,呼吸一窒。
就在這恍惚的瞬間,一個怨毒的聲音,仿佛直接從地獄深處鉆出,清晰地響在他的耳畔:“你就是這樣拿著藥,毒死你父皇的嗎?”
沈朝青渾身劇震,端著藥碗的手猛地收緊,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