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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漾冷笑一聲,撐著身體轉身,雙手在頻繁移動下又滲出血跡,他道:“封渡,你怎么好意思猶豫的?你難道忘了父母的生恩,忘了當初你是如何在尸山血海里爬出來求著給我當狗的嗎!”
“夠了!”封渡將藥碗重重一擲,藥湯不停晃動,“夠了...不要逼我...”
云漾不明白這句“不要逼我”是什么意思,他嘴間血跡未干,便咧著嘴譏笑起來:“封渡,你真以為我對你有感情嗎?別異想天開了,你不過是我閑來無事養的一條狗,呵,只要我隨便給你一點甜頭,你就會對我念念不忘,連父母恩情也不要了。”
他靠在床頭,眉眼間滿是懨懨和嘲諷:“你口口聲聲的復仇,原不過喊個口號,封渡,你真讓人瞧不起。”
明明是一身病骨,可依舊牙尖嘴利。封渡不為所動,一息之間就平復好了心情,他重新端過碗,摸著已經有些涼了,于是他去屋外拿了一張鐵片支在爐膛上,背對著云漾將藥放上去又熱了熱。直到碗口再次散發裊裊熱氣,封渡重新端到云漾面前,依舊是同個說辭。
“藥快涼了,喝吧。”
云漾的嘴唇抵著碗邊,藥的苦澀仿佛順著喉嚨一直蔓延到心里。
云漾不懂封渡為何對自己的話沒有任何反應,他抬眼見著封渡八風不動的面色,沉穩到讓人心悸。
他不怕封渡怒吼大叫,也不怕他一氣之下提劍殺了自己,他只怵如今這般情景,封渡就像沒有感情的完美木偶,讓人琢磨不清。
他遲疑地接過碗,一邊警惕地盯著封渡,一邊仰頭將藥汁盡數喝下。
喉結滾動,藥碗逐漸沒過他看向封渡的視線。等滿嘴苦澀流進肚子,云漾皺著眉撇下碗,卻看見封渡臉上冒出詭異神色。
他的嘴慢慢咧起,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堪稱溫柔地接過云漾手中的碗放在床頭,隨即坐在他的身側,讓云漾靠在自己的肩膀,將他死死圍在懷中。
“哥,我下了一味藥,”云漾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封渡慢吞吞補充:“名叫真言丹。”
封渡感受著懷中的身軀一僵,心中說不清是暢意還是難過,只覺得那碗藥湯的苦澀也蔓延到他的心口。
“哥,這東西不會死,但若是觸犯了禁忌,他會叫你生不如死。”他緊緊抱著云漾,力道簡直要把他嵌進骨血。
“你...!”云漾氣急,本就氣血翻涌的肺腑此刻雪上加霜,只感覺現在眼冒金星。
窗臺邊前兩天剪的寒梅已經有些枯萎了,花瓣殃殃垂下,一派殘敗的景色。他聽見背后人語氣莫名道:“哥,你總是逼我殺你,總是嘴硬,這次我終于能知道你說得是真是假了。”
他環抱住云漾,將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在云漾耳邊輕輕說:“哥,我叫什么名字?”
云漾的心跳得很快,噗通噗通的聲響幾乎要震碎他的心臟:“你叫...”
不知為何,說完這句話后,他竟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你叫...封渡。”
垂落的花瓣終于從枝頭斷落,整個房間極度靜謐,就連云漾那只失靈的耳朵,也捕捉到了寒風吹動門板的細微嗚咽。
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云漾劫后余生舒了口氣,他不怕死,只怕成了廢人,痛不欲生地活著。
封渡凝重的表情終于松動,他確定叔父沒有誆騙他,只要說真話就不會對有損身體。
“哥,當年你屠戮封家滿門之事,是否有苦衷?”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不容回避的壓迫感,在云漾耳邊響起。
云漾的身體猛地繃緊,仿佛被無形的繩索勒住了咽喉。他張了張嘴,一陣尖銳的刺痛突然從太陽穴炸開,如同鋼針鉆入腦髓,瞬間蔓延至整個頭顱。
他臉色霎時蒼白如紙,額頭上滲出細細密的冷汗。這一刻他仿佛被萬箭穿心,又仿佛被架在火架上灼燒。
“說啊,”感受懷中人劇烈的顫動,封渡環得更緊,“我想聽真話。”
“...有。”云漾從齒縫間擠出一個字,每吐出一個音節,都像有人用重錘擊打他的頭顱。劇烈的惡心感涌上喉頭,他眼前陣陣發黑,可真言丹卻依舊吊著他的神智,強迫他清醒著接受酷刑。
“繼續。”封渡的聲音沙啞,帶著幾乎殘忍的固執。
云漾急促喘息著,他不懂自己明明說的是真話,為何那么痛苦。他閉上眼,云家祠堂沖天的火光向他席卷而來,火舌舔舐著他的指節,滿地都是尸體與飛濺的鮮血。他看見自己跪在地上,伸出了一雙略顯稚嫩的手,撫上了兩張看不清面容的臉。
房屋場景變幻,滿地尸體變成尸山,他的阿爸阿媽安靜躺在地上,從小照顧他的叔叔嬸嬸和哥哥姐姐無一幸免,他看見這雙手刨了一個大坑,將府中好幾百人盡數埋葬。
“當初...是封家...”他斷斷續續地開口,聲音因極致的痛苦而扭曲變調,“是他們為了貪念殺人奪寶...殺了我們闔府上下...一百...三十二人。”
話音未落,更猛烈的痛楚排山倒海席卷而來,他猛地弓起身子,干嘔起來,卻什么都吐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