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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漾把染血的幕離摘掉,拿出懷中黑色的帕巾捂住自己的臉,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
他看見封氏祠堂嚴絲合縫的青石地板松動了一下,一個不大的男孩從悄悄打開的縫隙中鉆出來。他死死捂著嘴,血液流到他面前塌陷的石板,滴滴答答,在死寂的夜發出唯一的聲響。
他看見那孩子撲到封閣昌的尸體旁,那雙本該稚嫩的眼睛里充滿了驚懼與淚水,卻仍咬著牙,奮力拖動沉重的尸身朝向祠堂。
云漾聽見他帶著抑制不住的哭腔喊道:“爹,我帶你走,你堅持住爹。”
云漾渾身一震,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彼時年幼的他,也是這樣拖著父母冰涼的軀體,背負著沉甸甸的沉漾劍,一步一步,走向那個再也無法稱之為家的地方。
不同的是,當初他不敢哭出聲,唯恐自己被發現,連給阿爸阿媽和府內人收尸的人都沒有了。
如今,歷史重演。
云漾翻身落地,找到不遠處一間賣成衣的鋪子,把自己沾著血的衣服脫下隨便找身干凈的換上,又在柜臺上放了幾枚銅板便離開了。
等他再次出現在封宅的大門前,封閣昌和一個被燒焦的男人尸體已經被拖到了祠堂里。
看見突然出現的可疑人,小少年不高的身軀護在兩個尸體前。他眼角緊繃,露出小狼一樣又兇又怯的眼神,只不過在云漾看來完全是虛張聲勢。
“我可以幫你報仇。”
云漾清冷的聲線回蕩在如墨夜色中,細聽之下還帶著微微的顫抖。
但眼前人完全沒聽到,他的注意力被云漾的一句話徹底奪走。
充滿血腥氣的空氣中,他站在祠堂內,與院內的云漾遙遙對視,中間只隔著一扇被損毀的搖搖欲墜的木門。
云漾也不著急,而是站在原地繼續說:“我知道他是何人,也會教你武功劍法。”
“條件呢?”小少年眼眶滾著眼淚道,“我對你沒有任何價值,為什么是我?”
兩人隔空對峙著,半晌,云漾一句話都沒有回答,轉身離開。
信不信由他,云漾只是想給自己找個歸宿。他屠人滿門,殺了不該殺之人,與當初的封閣昌有什么兩樣?
他居然成為了封閣昌,成為了自己最恨的人。
云漾麻木走在無人街道,他如今大仇得報,卻也沒心力茍活在這世上。
在看見那孩子之前,他本想今晚回山收拾一番便自我了斷,可云漾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就像封閣昌終被自己所殺,那一刻,他想,他為自己找到了最好的歸宿。
他想讓那孩子殺掉自己,為兩家無休止的仇恨寫下完美的結局。
衣帶被突然扯住,云漾頓住腳步回頭,那孩子跑到他的身后,低垂著頭說:“只要你幫我報仇,讓我做什么我都認!”
“你叫什么?”
“封渡。”
云漾想了想,他明明按照族譜把人一個不落全殺了,怎么會漏一個?
“我父親把我藏到祠堂下的暗道中讓我跑,但我不想逃。”封渡的頭一直沒有抬起,他甕聲甕氣繼續道:“后來那賊人走了,我找到了族譜,我的名字連帶著我堂兄的名字被一齊劃掉了。”
“我是封家人,我可以證明,我想和你學武功劍法,我想報仇。”
封渡的臉被云漾抬起,他臉上流淌著兩條淚河,抑制不住的哭腔自喉中溢出。
云漾卡住他的下巴,勒令他眼神不許躲避,直直盯著自己的臉:“好好看清這張臉。”
小小少年依言抬頭緊緊盯著,視線被淚水模糊就用手背胡亂擦掉,知道他的下巴快沒了知覺,脖子也酸了,云漾才撤手放過他。
“記住你的話,不要忘記。”
晚風將一片樹葉從樹上吹斷,載著它略過封家的血腥,略過長長的街道,略過無言的淚水,最終在一處山間小院翩翩落下。
封渡站在木柵欄外,有些躊躇猶豫。
眼前這個看起來破敗的山間小院,竟然成了他最后的歸宿。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封渡進了這個只有正房和兩間廂房的小院子。他踏進西側被云漾收拾出來的屋子,有些拘謹。
他本想去找云漾仔細詢問一番有關賊人的事情,但見他頭也不回進了正房,一副不想搭理自己的模樣,封渡便不再叨擾他,想著水缸見底的水,打算明天早起去挑水砍柴,多做些事好讓自己不再沉浸在悲傷之中。
幾個時辰后,寅初。
封渡身心俱疲,連衣服都沒有脫就昏沉沉睡了過去。房門被打開,一雙腳悄無聲息踏進西廂房的水泥地上,慢慢靠近倒在床上的封渡。
云漾半邊臉隱在黑暗里,靠著月的光亮,他看見蜷縮在床上的封渡,那沒有安全感的樣子,真像曾經的他。
云漾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他猛地揮出一拳,卻在距離封渡太陽穴半寸的距離驟然停住。
好像...真的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