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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冷靜一點,”俞鶴抬起頭看向黑云罩頂的夜幕,還有不遠處鬼氣漆黑的深淵,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啞聲說,“他能下去,你呢?這么重的鬼氣, 你確定你進去以后還能保持神智?”
他剛才看到那只黑羊, 眼中也有巨大的茫然和錯愕,但此刻他比賀恂夜清醒。
這深淵里不止當年跳河的十幾個將士, 還有解云麾下的其他陰兵, 死前悲愴哀慟, 命里含冤, 恐怕比陰曹地府的鬼氣都重。
那些陰兵鬼氣磅礴,按道理都能成祟,越強大的鬼祟,外表跟人越像, 但他們只能幽魂一樣到處游蕩,根本聽不懂人話。
除了解云跟談雪慈,他們的鬼氣跟深淵同源,在深淵里跟回了家沒什么區別,其他人或者鬼下去以后都會被千年來的浩瀚鬼氣侵蝕。
要是賀恂夜還活著,他靠自己的陽氣,還能在深淵中暢行無阻,但他已經死了。
茫茫大雨如同洪水一般從漆黑的天際傾斜而下,所有人臉上都一片茫然凝滯。
賀平藍眼眶陡然紅了起來,忍不住偏過頭,陸棲踉蹌著癱坐在地上,怔怔地看著深淵的方向,雨水混著滾熱的眼淚沿著臉頰往下淌。
剛才被談雪慈救下的女人抱著鬼嬰,望著小羊愣了一下,也控制不住發出啜泣聲。
鬼嬰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它青白的小臉長著尸斑,伸出尖尖的牙含著媽媽的手腕,但潛意識又不舍得咬下去,突然覺得有濕濕熱熱的眼淚掉在它的小臉上,它仰起頭看著媽媽,也裂開長滿了尖牙的嘴大哭起來。
玄慎大師眼神中掠過一絲不忍,他閉上眼,低聲誦念了一聲佛號。
布娃娃爬到賀恂夜肩膀上,小手扒著賀恂夜的肩頭,黑色的豆豆眼也很茫然,談雪慈掉下去以后,它也跟著變得很呆滯。
惡鬼漆黑發紅的眸子望向布娃娃,他嗓子有些發緊,手上都是冰涼濕透的雨水,拿過那個布娃娃,擦了擦它濕漉漉的小臉。
這是張婆婆留給談雪慈替死的布娃娃,要死也會是它先死,它還在,說明談雪慈也活著,或者說談雪慈并沒有消失。
這場大雨彌漫在每個人心頭,很多人為了躲避洪水,都拖家帶口逃到了鄢山上,現在正抱在一起低聲哭泣。
惡鬼蒼白的面容也都是雨水,從冰冷的眼窩淌過,他手上濃紅發黑的火焰漸漸燃起,帶著侵吞一切的氣勢迅速席卷了整場暴雨。
火焰越來越暴烈,俞鶴不得不讓鄢山上逃難的人都趕緊后退躲開。
在無邊的漆黑永夜中,惡鬼手中的火焰逐漸成了紅蓮浴血的形狀,在陰沉大雨中火焰沖天,堵上了那道暴雨如注的天裂。
夜晚還沒徹底過去,但大雨漸漸停了,更多的人在這場終止的浩劫前哭出了聲。
俞鶴緊繃的神情也跟著放松,眼神很復雜地望向賀恂夜。
賀恂夜向來是個冷漠到甚至很冷血的人,他相信就算有再多人死在賀恂夜面前,賀恂夜也不會有任何波動,這點倒是能讓他成神了,畢竟一般人很難做到毫無憐憫。
但賀恂夜總是在救人。
以前因為賀平藍跟幾個哥哥對蒼生世人很有執念,他們確實是合格的賀家人,普度眾生,舍己為人,賀恂夜大概并不想他們失望,所以也救了很多人。
最后除了賀平藍,其他人都死了。
現在也一樣,因為談雪慈不想這些人死,所以賀恂夜去幫他,保住了所有人的性命,但救了這么多人,他的愛人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俞鶴也不知道,到底失去多少才夠呢,賀恂夜出生到現在都像一場沒有盡頭的苦修。
等到洪水徹底褪去,深淵的面貌整個暴露出來,就連賀平藍都控制不住后退了一步。
深淵萬丈,放眼望去一片漆黑陰森,根本看不到底,神佛來了恐怕都會膽寒,就算想下去,都不知道該從什么地方試探。
最好的辦法就是等談雪慈自己出來。
雖然暴雨已經停了,但外面的鬼祟還沒有徹底消失,只有沒有深淵中鬼氣的滋養,它們恢復成了從前的樣子,沒有那么強大。
深淵中的惡鬼也沒再入侵人間,談雪慈似乎在底下鎮壓住了它們,人間的陰陽終于回到了以前的平衡。
賀恂夜還守在深淵旁邊沒有離開,俞鶴他們已經回到了京市,把那些鬼抓干凈以后,秩序才能漸漸恢復。
賀平藍也去幫忙,但時不時會來深淵旁邊陪賀恂夜坐一晚上。
賀恂夜不跟她說話,黑眸沉壓壓的,嘴唇也抿著,只是一動不動望著深淵的方向。
賀平藍抹了下眼淚,又心疼又覺得有點好笑,賀恂夜總是年少老成,一副要出家成佛的樣子,但其實帶著很重的孩子氣。
跟談雪慈倒是很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