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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知道他們是誰!」向遠怒吼,眼里滿是失望,「就是因為知道我才要趕他們走!」
他指著茶幾上散落的酒杯與煙盒,聲音顫抖:「你就是這樣換來報社的資金的?陪笑、敬酒、用女人討好他們,讓他們看你低聲下氣?」
「這是我必須做的——」志遠語氣一冷。
是向遠一拳重重地揍上志遠臉頰,發出沉悶一響。
志遠踉蹌后退一步,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霎時一冷。他沒有說話,只是一記回拳,打得向遠也踉蹌倒退。
兩人終于撕破了那層血緣的理智。
下一刻,廳堂中響起拳拳到肉的打斗聲。椅子翻倒,酒杯碎裂,兩兄弟你來我往,怒火在空氣中燃燒。
「我以為你會撐住!」向遠怒吼,「你不是說過,不會向葉庭光低頭的嗎?不是說過要把報社當成清流的?!」
「那是以前!」志遠回吼,聲音沙啞卻決絕,「你以為我不想守住底線?但如果我不這么做,上海文藝報早就倒了!那時你又在哪里?!」
向遠一拳再揮出,兩人雙雙倒在地上,氣喘如牛。
「我在這里……一直都在……」他咬牙,眼中是深深的失望與痛苦,「可你早就不在了。你早就不是以前那個陳志遠了……」
志遠躺在地毯上,緊閉雙眼,呼吸沉重。屋內一片狼藉。
只有兄弟之間,破碎的信任與沉默,像殘酒一樣,冷冷流淌。
向遠喘著粗氣,臉上掛著淤青,額前的頭發凌亂地貼在額頭上。他站起身來,看了一眼倒在沙發邊、滿臉疲憊的哥哥,一句話也沒再說,轉身大步走出門。
蘇曼麗穿著一身素色旗袍,正要抬腳踏上臺階,看見他跌跌撞撞走出來,不禁愣了一下。
向遠抬頭,一眼看見她,神情一僵。
曼麗快步迎上來,眼神掃過他臉上的傷與衣角的污痕,心頭一緊:「你們……打架了?」
她的語氣不重,卻帶著明確的不安與哽咽。
向遠咬了咬牙,低頭不語。過了幾秒,他終于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夜風吹散:「對不起……」
曼麗蹙眉,輕輕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語氣變得輕柔卻堅定:「你跟他吵什么?」
向遠沒立刻回答,只是苦笑了一下。
「為你。」他低聲說道,「也為報社……為我們都以為還能堅持的那些東西。」
他看著曼麗的眼睛,眼神復雜,像藏著千言萬語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而曼麗望著他,眼神也一點一點暗了下來——她早該明白,只是不敢去細想。
夜色如墨,風從街口吹來,捲起旗袍的下襬,也吹亂了他們彼此心底最后一點平靜。
曼麗攙扶著向遠,一步步走回那棟熟悉的洋房。
門口,傭人正忙著收拾剛才打斗后的狼藉:碎裂的酒杯、翻倒的椅子、散落一地的煙蒂和酒瓶。動作迅速而有條不紊,彷彿要將一切不愉快的痕跡抹去。
兩人踏進客廳,映入眼簾的是陳志遠坐在深色皮椅上,臉上的傷口已經包扎得整齊乾凈,但眼神依舊沉重。他手里還握著半杯威士忌,酒液晃動著映出微弱的光,顯示他剛剛喝了不少。
他看到曼麗和向遠回來,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隨后又低頭點燃一支雪茄,深吸一口,煙霧緩緩繚繞在他周圍,彷彿隔開了彼此的距離。
屋內的氣氛凝重而壓抑,無言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三人心里各自盤旋著難以啟齒的思緒。誰也沒先開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沉重的壓抑感。
蘇曼麗輕聲打破沉默,從包包里掏出醫藥箱,蹲下身替向遠仔細上藥。動作間,她的眉頭微微皺起,神情復雜。
陳志遠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嘴角帶著嘲諷的笑意,語氣帶著微醺的刺耳:「你們這么親密,是當我死了嗎?」
曼麗錯愕地抬頭,冷冷回應:「不就是上個藥嗎?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
陳志遠一把抓住向遠衣領,眼神凌厲,不容置疑地質問:「我早就覺得你看曼麗的眼神不單純,究竟是什么時候開始的?」
向遠毫不退縮,冷冷反擊:「那昨天那個女人呢?你們兩個幾乎貼在一起了!」
陳志遠不屑道:「那是許婉如,《晨曦申報》主編的夫人,我們只是談公事。」
向遠嘲諷地反問:「喔?那不就是有夫之婦嗎?」
蘇曼麗聽著兩人的交鋒,心如刀割,忍不住大聲喊道:「夠了!」
兩人這才停下爭吵,她帶著淚光望向陳志遠,眼神里滿是難過和失望。
「那些……都是真的嗎?」
陳志遠依然不語,目光閃爍,避開她的視線。
「你喝醉了,好好休息……」
蘇曼麗的淚水終于滑落,她轉身快步走出,留下沉重的背影。
向遠見狀,急忙跟了出去,留下陳志遠孤身一人,神色復雜,臉上寫滿無奈與苦楚。
夜風微涼,蘇曼麗和陳向遠并肩坐在黃浦江畔,江面上波光粼粼,映著點點燈火。遠處的船隻緩緩駛過,帶起陣陣水波,伴隨著城市的喧囂,卻不減這一刻的寧靜。
向遠買了兩杯熱豆漿坐過來,把其中一杯遞給她。
「喝點熱的,剛剛風那么大,你又跑那么快。」
曼麗接過,沒說話,只輕輕嗯了一聲。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只有江水拍岸的聲音和偶爾遠處船隻的汽笛聲。
過了好一會兒,曼麗才低聲開口:「他真的變了。」
向遠看著她側臉,語氣輕柔卻帶著一絲掙扎:「他……沒有不在乎你。只是現在,他承擔的太多了。」
「那又怎樣?」曼麗轉頭看他,眼中泛著濕意,「他可以什么都不說,然后一個人躲起來做那些骯臟事,還要我原諒他,體諒他?」
向遠語塞,捏緊手中的紙杯。他明白她的傷心,也明白哥哥的苦衷。
「我不是幫他說話,只是……他真的壓力很大。報社的事,那些應酬,那些錢……他不是想變成現在這樣。他只是……撐得太久,撐不住了。」
曼麗苦笑一聲,低聲呢喃:「所以就要犧牲我們了?」
向遠沉默片刻,低聲道:「他不是想犧牲你,他是……想保護你。只是方式錯了。」
她不語,只是垂下頭,長長地嘆了口氣。
向遠看著她,猶豫了一下,終于說:「曼麗姐,不管你們將來怎么樣,我只想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就算哪一天你真的撐不下去了,我也會在你身邊。」
曼麗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瞬的溫柔與遲疑。
向遠笑了笑:「可能我們兄弟倆都挺傻的吧。」
夜色沉沉,江水靜靜流過,他們肩并著肩坐在那里,像是在彼此的沉默里,找一點喘息的空間。
夜色已深,屋里靜得只能聽見時鐘滴答作響的聲音。
陳志遠一個人坐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桌上放著一瓶快見底的威士忌,玻璃杯里剩下半杯深褐色的酒液,搖晃間泛著冷冽的光。
他指間夾著一支還未完全燃盡的煙,煙灰散落在菸灰缸里。那只玻璃菸灰缸已滿得幾乎看不見底層,全是亂七八糟的菸蒂和灰燼。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煙味和酒氣,混著沉悶壓抑的氣息。
陳志遠仰頭灌了一口酒,喉嚨像被火燒般灼熱。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腦中浮現的卻不是今晚那場混亂的應酬,也不是他和向遠的爭執,而是曼麗最后看著他那雙眼。
他最怕的,就是看到那種眼神。
她什么都沒說,只問了一句:「都是真的嗎?」
不是不知道怎么解釋,只是他太明白,解釋無用。
他真的參與了那些應酬,那些他從前最不屑、最唾棄的手段。他清楚,那些男人言語里的輕浮、那些女人故作柔媚的笑意,全是用利益堆起來的假面。
而他……他竟學會了接受。
他低頭看著自己雙手,像是第一次認真審視它們——這雙手曾寫過他最驕傲的社論,也曾牽起過曼麗的手,如今卻只剩一身污穢與冷硬。
「我怎么會變成這樣……」他喃喃。
他曾經立志做個清流,堅守文人風骨,與葉庭光那種人劃清界線。可現在,他居然和那些人喝著酒、談著錢、笑著應酬。他甚至說服自己——這是為了報社,為了理想。
但他心里清楚,這早已不是最初的夢。
他再灌下一口酒,像想把那些回憶全灌下喉嚨里,燒盡、吞沒。
比任何時候都還要骯臟。
可笑的是,他甚至連怪罪向遠的資格都沒有。弟弟那拳打得對,那些話也說得對。他恨的,不是那一拳,而是自己無從反駁。
他低聲咳了幾下,把煙掐熄,又重新點上一根。
沙發旁落滿煙蒂與紙張。他望著天花板,眼神空洞。遠處窗外的街燈搖曳著昏黃的光,映照著他憔悴又冷硬的輪廓。
因為他怕閉上眼,就再也看不到過去那個還保有信念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