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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沉默的代價〉
報社的辦公室里燈光明亮,老舊的木桌和泛黃的稿紙散發著淡淡的墨香。窗外午后的陽光斜射進來,映出一排排整齊擺放的書報架和墻上的標語。
報社的運營逐漸恢復了往日的節奏,印刷機聲、編輯室里的討論聲再度充滿整棟樓。資金悄悄回籠,市場上的氣氛似乎也漸漸回暖,員工們臉上多了笑容,工作起來更有干勁。大家都在慶幸這一切終于回到正軌,氣氛輕松且充滿希望。辦公室里笑聲不斷,連平日嚴肅的老記者也不時開起玩笑。
「聽說這次資金回籠,都是主編親自跑去談的,真是厲害啊。」
「對啊,要不是他出面,這報社早就撐不下去了。」
「沒錯,現在大家都松了一口氣,感覺氣氛也活絡多了。」
「可是資金來得太快,有點讓人心里沒底……」
「別想太多了,先好好工作再說吧!」
這些話在向遠耳邊飄過,卻讓他心頭生出一絲隱隱的不安。
從那場危機到如今看似風平浪靜,中間彷彿跳過了什么環節。
他放下手中的稿子,起身走向走廊深處的辦公室。門半掩著,陽光打在門牌上:「總編輯室」。
向遠敲了敲門。里頭傳來陳志遠低沉的聲音:「請進。」
他推門而入,書架、茶幾、那張老舊卻總是乾凈的辦公桌一如往常。陳志遠坐在桌后,正批改一疊稿件,眼神沉靜,像是早就料到他會來。
「哥。」向遠開口,語氣壓低,「資金的事,是你去談的嗎?」
陳志遠沒有抬頭,只淡淡說:「你不是已經聽同事說了?」
一瞬的沉默,屋外傳來印刷機的低鳴。陳志遠筆尖頓了頓,終于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帶著一絲疲倦。
「向遠,報社活下來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向遠皺眉,「你不肯說清楚,反而讓人更擔心。」
「有些事你不用知道得太多。」陳志遠的語氣沒有轉硬,卻比任何時候都堅決。「也許你該專注在你該做的事上。」
向遠張了張嘴,卻沒再說出口。他盯著哥哥的臉,那張他熟悉多年的臉,此刻卻彷彿隔著一道墻。
他默默點了點頭,退了出去。門輕輕闔上,將那些未說出口的話也一併關在門后。
走回編輯室時,樓下又傳來一聲印刷機轉動的聲響,節奏穩定,像整座報社心臟般的跳動。
但向遠知道,那并不代表一切真的安穩如昔。
夜色沉沉,報社安靜得出奇。編輯部的燈早已熄了,只剩主編辦公室還亮著一盞黃燈。
向遠沒回家,他總覺得有什么地方說不通——資金回籠太快、氣氛轉得太順利,就連最近那些原本緊繃的高層,也忽然變得「和氣可親」。
他繞進二樓長廊,腳步放得極輕。轉角那間熟悉的門半掩著,里頭隱約傳來交談聲。
「……這一次,我們就照你的方式處理。」是哥哥陳志遠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卻不帶一絲往常的堅決。
另一個聲音隨即響起,帶著一貫的不動聲色與老練的笑意——葉庭光。
「志遠兄,你能想通最好。報紙還是要辦,但別再把命搭上去,大家都靠著你撐場,別太倔了。」
辦公室內靜了一下,彷彿有什么東西在那沉默里塌了下來。
「……你放心,從今以后,報紙不會再『走偏』了。」志遠的語氣聽不出情緒,卻異常疲憊。
「很好。你這樣我就安心了。該發的,我會讓人送來,不會少你一分。」
葉庭光起身,椅子滑動發出一聲短促的響動。他從辦公室走出時,門板「喀」的一聲自動闔上,恰巧與躲在暗處的向遠錯身。
向遠屏住呼吸,身體緊繃地藏在走廊的陰影里。他不是刻意偷聽,但這些話像一記悶錘,重重砸進心口。
這些年陳志遠一向以堅持原則著稱,多少次寧愿讓發行量下滑、捱餓過冬,也從不讓報紙低頭。可剛剛那番話,字字句句——都是在退讓。
「從今以后,報紙不會再『走偏』了。」這句話不只說給葉庭光聽,也像是說給他自己聽。
向遠望著那扇門,門后燈光依舊柔和,熟悉的辦公桌、舊打字機、一排排舊報資料柜一如往常,沒有一樣改變。可那里坐著的那個人,似乎不再是他從小以來敬重的哥哥。
那一刻,他第一次覺得,這家報社回到正軌的背后,可能藏著一條他無法接受的「新軌道」。
他必須去找哥哥問清楚。
葉庭光剛離開,門還沒完全闔上,向遠已推門闖進辦公室,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要來。
「難怪——難怪資金會這么快回來。」他冷冷開口,語氣像刀子一樣一字一字割過空氣,「原來是你低了頭,去聽他葉庭光的話!」
陳志遠轉過身,神情一僵:「你偷聽?」
「我不用偷聽!」向遠怒聲回吼,「整層樓都看得出來你變了!你以為大家不知道你最近在忙什么?你做了什么交易?!」
「交易?」志遠咬緊牙關,語氣沉了幾分,「我是在想辦法讓報社撐下去。」
「那你就讓它跪下去!」向遠衝上前一步,臉上滿是憤怒與不可置信,「你說過什么?『寧可倒也不讓他們插手』,那是你說的!現在呢?你還配坐在這里當主編嗎?」
「你夠了!」陳志遠終于怒吼,「你以為你在說什么?你還年輕,不懂現實有多難——」
「對,我是不懂!」向遠幾乎是嘶吼出聲,眼神猶如點火的火藥桶,「我不懂怎么把自己的骨氣拿去換錢、不懂怎么面對那些你曾經誓言要保護的記者、不懂你怎么能裝作沒事一樣繼續坐在這里裝正義!」
志遠瞪著他,手指發顫,卻一時說不出話來。向遠緊咬牙關,聲音帶著抖:「你變了,哥。你不是以前那個陳志遠了。現在的你……只是個會低頭、會談條件、會背著我們做決定的人。」
「我是在保住這個報社——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嗎?」志遠吼回來,「你以為堅持理念就能餵飽大家?你知道多少人靠這份工作養家?!」
「你有沒有想過,報社活下來了,但變成什么樣子?你保的是報社的殼,還是它的魂?」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志遠胸膛劇烈起伏,拳頭緊握,指節泛白。向遠盯著他,雙眼通紅,卻硬是一滴淚也沒掉下來。
過了幾秒,向遠退后一步,聲音低啞卻絕望:「我看錯你了,哥。」
說完,他轉身甩門而出,留下志遠一人站在辦公桌前,窗外的陽光拉出他孤單沉重的影子,一動不動。
后臺燈光昏黃,鏡前掛著一排整齊的戲服,鏡面映出曼麗穿著排練服的身影。她慢慢收住喉間的馀音,一段〈小宴〉唱到一半,聲音卻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