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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依舊——蘇曼麗昨夜再唱盛樂門〉
志遠一邊倒茶,一邊說:「報還沒來得及寄,你就親耳聽到了,值了吧?」
向遠沒答,只是拿起報紙看了幾眼,又坐下環顧整間屋子,似乎想把兄長的世界從空間到人事一一記下。他來不是游玩,而是想知道些什么。
「我這陣子會多留一點時間,學校那邊請了長假……你信里說得隱晦,但我猜,你這邊是不是有些麻煩?」
志遠沒有立刻答話,只是低頭續了一杯茶,沉默半晌才笑道:「別一大早就查案子似的,我不是還好好站在你面前?」
「你以前出事,不也都寫信瞞著我?我又不是不懂你。」向遠語氣平淡,卻帶著鋒。
志遠搖頭笑了笑,轉了話題:「你昨晚不是說曼麗唱得好?今晚還有一場,要不要再聽一次?這回你自己買票。」
「你是盛樂門股東,還跟我計較這點票錢……」向遠將報紙折起,坐直身子。
「不過我想知道的不是她唱得好不好,是——你真的想娶她?」
志遠沒立刻回答,只將杯中茶一飲而盡,半晌才淡聲說道:
「曼麗……是難得的才情女子。但這行當,成名快,難處也多。唱得越好、紅得越快,眼睛盯著她的人也就越多。光靠一紙合約可不管用,這世道不是那么簡單的。」
他手指敲了敲案邊的報紙,話音輕得幾乎讓人忽略:「報社有報社的立場,我有時也不是說了就算……你懂的。」
向遠眼神微動,并未立刻回話。只是默默盯著哥哥面上的神情。那神情不再是昨夜盛樂門燈火下的輕松,而是藏著倦意與權衡。他低聲道:
「所以你不是只在護她,也是……在保報社?」
志遠眉梢一挑,看了他一眼,沒說是,也沒說不是。那種避重就輕的沉默,反倒讓向遠的心里更加確定——這其中,確實牽扯不少事,只是志遠不想讓他捲進來。
正欲再問,忽聽外頭一陣騷動,接著幾聲敲門未等回應,門便被從外推開。
一身筆挺西裝的中年男子走進來,腳步不緊不慢,氣場卻極盛。身后兩名隨從恭敬而沉默地立著,一眼便知是從外頭一路護著他進來的。
「呀,昨兒個就聽說向遠回來了,這會兒來果然撞個正著。」男子笑聲溫和,眼角卻藏不住歲月的銳利。
志遠站起,神情未變,只略微一笑:「葉先生,這么早便來,倒是少見了。」
向遠亦站起,微一頷首,語氣冷淡:「葉先生。」
葉庭光落座后,自顧自抖了抖袖口,茶未上,已開始言語。
「當年在學堂見你,還是個毛頭小子,常跟在你哥哥身后跑,那時我就說嘛,陳家這對兄弟倒也挺有意思,一個寫得,一個讀得,只可惜……」
他話音一頓,微笑著搖了搖頭,馀下半句沒說出口,卻比說了還響。
葉庭光接過茶,端著不喝,只是慢條斯理地開口:「志遠啊,前些日子那篇關于……某位舊識重登舞臺的報導,我可是細細讀了兩遍。」
他頓了頓,微笑著看了過來,「筆是好筆,只是有些字眼,寫得太情分了些,不太像是報人的筆了。」
向遠聽得眉頭輕蹙,不動聲色地抬眼望去。
陳志遠神色未變,淡聲道:「那篇稿子原本有偏頗之處,我只是補了一點真相。」
「真相?」葉庭光笑出聲來,「報章若人人都能按自己心意添上一筆,那豈不成了情書集?更何況,這位舊識,如今可不是誰都能隨意寫的。」
他說話仍是懶洋洋的語調,偏偏句句敲在人心上。向遠聽得分明,心頭一沉,眼底冷意閃過。
「葉先生此言倒讓人長見識了。」他端起茶杯,語氣恭敬卻微帶諷刺,「小弟雖不懂這『如今不可隨意寫』的門道,但在我那兒,寫人憑事,不看身份,看的是分寸與誠意。」
葉庭光淡淡瞥了他一眼,笑意未減:「這倒是年輕人的直氣,難得。」
寒暄幾句,葉庭光便起身告辭,臨行前拍了拍向遠的肩:「老弟啊,人在報社,手底的字可不是隨便寫的。有時候,寫得太真,會讓人忘了自己在哪里。」
門關的那一刻,空氣似是被抽去了一層壓力。
向遠半晌不語,才緩緩道:「哥,他是來敲山震虎的。」
志遠點了點頭,臉色比先前沉了幾分,似早已料到這一遭。
向遠又補了一句,語氣冷靜,卻透著隱隱不安:「他不會就這么算了的,說話拐彎抹角,可每一句都在試探、警告。我看,他很快就會有動作,不是衝著報社,就是——衝著人來的。」
他頓了頓,眼神微轉,語氣壓低:「你得小心些,也讓曼麗避著些。她如今在臺上風頭正盛,也最容易惹人覬覦。」
志遠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緊,沉聲應道:「我知道。」
窗外陽光仍明朗,屋內卻多了一層靜默的陰影,似有什么正悄然壓境,風雨欲來。
副廳的排練正如火如荼。幾位新人在臺下等著輪番上臺,一旁的姚月蓉,換好戲服,正站在中央練唱。
曼麗坐在前排木椅上,眉頭輕蹙,手中團扇輕搖,聽得格外仔細。待姚月蓉唱完一段,她才緩緩起身,走近臺邊,低聲道:
「這句收得太急了。你情緒進去了,聲音卻還沒沉下來,要記得:觀眾不是聽你唱有多用力,是看你唱得有多真。」
姚月蓉低頭,輕聲應了:「對不起,曼麗姐,我再來一次。」
曼麗站在一側,看著她的身影,有那么一瞬,神情微滯——多年前的自己,也是這般,被明珠拉著手一句一句地教著;她說:「臺上每個字要像在心上過過,嘴上才出得來。」
那時,明珠眼神明亮,語氣也總是柔和,帶著一種天下皆在掌中的從容。如今,那人遠在千里之外,音信杳然,只有一段段回憶,在某個不經意的午后忽然浮現。
曼麗眼中閃過一絲悵然,勉強笑了笑,將那絲酸楚壓下。
姚月蓉看見她神情不對,小心問:「曼麗姐……你是不是想到明珠姐了?」
曼麗沒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姚月蓉放下折扇,走近一步,輕聲道:「我記得你說過,明珠姐對你最好。我一直覺得……你教我的樣子,一定就是她當年教你的樣子。」
曼麗聞言一震,轉頭看著這個清秀稚嫩的女孩,忽然覺得時光真奇妙,像是繞了個圈,自己又站回當年明珠的位置。只是身邊的人變了,戲臺不變,人生卻早已面目全非。
她笑了笑,眼角泛起些許溫熱,柔聲說:「她的好,我都記著。你也記著,不管戲唱得多好,人還是要有心,才能留得住臺下的掌聲。」
姚月蓉用力點頭,像是在對她,也是在對自己承諾。
陽光透過后臺高窗斜斜落下,塵埃飛揚,舞臺未開,練聲仍響,一代新人,將在這戲臺上,漸漸找到屬于自己的那方天地。
盛樂門后臺燈光昏黃,沉香縈繞,馀音未散。蘇曼麗剛結束與姚月蓉的排練,吩咐人將琴譜收好后,輕輕理了理衣襟,走出后臺透透氣。
霞光從雕花窗櫺斜斜灑下,斑駁地映在石磚地上,勾出一地細碎的光影。偏廊幽靜,她沿著長廊緩步而行,才轉過一角,目光便被前方的一抹身影攔住。
走廊盡頭,一名男子立于陰影之中,剪裁考究的長風衣隨風微動,神情悠然自若。身旁兩名穿西裝的隨從沉默如雕像,氣氛瞬間沉靜下來,像被悄悄收緊的一條弦。
「唱得不錯,蘇小姐。」那人語氣溫雅,卻自帶一股令人無法忽視的壓迫。
曼麗一怔,隨即識出來人,神色微變,卻仍朝他盈盈一禮:「葉先生。」
葉庭光微笑,目光從她身上緩緩掠過,彷彿在衡量一件精緻器物。他向隨從揮手,兩人識趣退開。他才慢條斯理地走近,語氣不疾不徐:
「昨夜那支《落花時節》,轉音比前幾回更收斂了些,倒別有一番味道。」
曼麗立刻收起神色,微一欠身:「葉先生過獎了,不過是照著前輩的法子練的。」
葉庭光笑了一聲,步步靠近,語氣不疾不徐:「前輩……你說的是明珠?」
曼麗頓了頓,點頭:「是,她過去教我不少。」
「她是個聰明人,唱功又有性子,難得。」他語氣淡淡,目光卻銳利如刃,「只可惜,性子太烈了,走得太急,傷了自己,也傷了別人。」
曼麗垂眼不語,手指卻緊了緊。
葉庭光轉而笑道:「你不一樣,蘇小姐,你柔中有勁,識時務、明進退,是盛樂門難得的好苗子。說來,這些年,真正讓我生出幾分惜才之心的,也就你和她了。只是——」
他語氣微頓,忽然換了個話題:
「我聽說……最近報上有些字,是你勾的。」
曼麗抬眼看他,目光里不自覺浮起一絲警覺。
「陳志遠啊……他是一個聰明人,可惜,偶爾太聰明,會讓人忘了他是寫字的,不是做局的。」
他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著笑:「我一向賞識他。但一旦人走偏了,寫字就會寫成錯字,錯得讓人頭疼。」
曼麗輕輕吸口氣,望著他眼中藏不住的冷意,心頭微微一緊。
這不只是談話,更是一種提示,一種毫不掩飾的警告——志遠若再亂寫,她也會跟著「錯」。
葉庭光笑意更深,彷彿一切都只是間聊:「我一向欣賞明珠,也不排斥她欣賞的東西。若你能記得自己是誰、在什么地方,未來……也不難。」
話音落下,他輕拍了拍她的肩,轉身離開。長廊燈影微晃,他背影沉穩,卻無聲地在空氣中留下一縷不容違逆的威壓。
曼麗佇立原地,風過廊道,裙角微揚。她垂眸,緊緊握住手中的扇柄,唇線緊抿,目光幽深。
她知道,這場戲,才剛開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