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行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們一同上了二樓,那里是萬麗百貨最受歡迎的旗袍訂製部——「莊蕙芳旗袍店」。高窗灑落日光,展示架上一件件絹緞與蘇繡旗袍像藝術品般懸掛,銀灰、寶藍、墨綠、緋紅,讓人眼花撩亂。這里一直是上海貴婦與名伶們的心頭好。這里的旗袍講究手工剪裁,繡工細膩,花樣新潮,常常一季推出不過數件,便被名角與報社夫人搶購一空。
曼麗一走進去,腳步便慢了下來。她的手指拂過一排陳列的旗袍布料,有綢、有緞、有繡金也有描銀。這家店她太熟悉了——
曾幾何時,她與明珠也是并肩來此。那時明珠還沒大紅,正值風華,總愛穿一身天青色旗袍,手執白團扇,坐在窗邊試衣。兩人一試就是半日,選布料、改腰身、比長短,店里的老裁縫都知道她們的喜好。
走著走著,曼麗眼神落在角落那件剛上架的旗袍上,身子微微一震。
那是一件雪白底、深藍描邊的繡花旗袍,胸口一對對飛蝶,針腳細得幾不可見,蝶翼彷彿輕拍著緞面,像要飛出衣襟。曼麗手指輕撫那栩栩如生的蝴蝶。她沒有說話,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眼神變得深遠。
「明珠最喜歡蝴蝶了。」她輕輕說,「她說,蝴蝶是花的靈魂,是飛得走的花。她總想做一隻最自由、最漂亮的蝴蝶……」
「蝴蝶飛不遠,卻拼了命要飛得漂亮。她喜歡那種脆弱的自由。」
她頓了頓,又笑了笑,像是要把某些沉重壓回心底。
「那你呢?」陳志遠輕聲問。
曼麗沒回答,只轉身看了他一眼,眼底藏著難以言說的復雜。
那一刻,旗袍不只是旗袍,它是舊時光的殘影,是姐妹間未竟的告別,也是她心中那隻飛遠了的蝴蝶。
從萬麗百貨出來時,已接近正午時分,霞飛路上的人群更加熙攘,石板路曬得發亮,空氣中混雜著汽油味、香水味與陽光炙烤的氣味。曼麗微微皺眉,將陽傘撐開,遮了遮臉。
「你該不會還要帶我逛街吧?」她笑問,眼神卻有些疲憊。
「當然不行,得讓你補補體力。」陳志遠伸手替她擋住一輛急駛過的黃包車,語氣溫和,「午飯時間快到了,我知道一個地方,不吵,也不擠。」
「讓我來猜,你接下來是不是要帶我去補個妝,喝杯咖啡?」曼麗問。
陳志遠打了個響指,笑著說:「小姐真是知我心。」
說罷,他駕車載著曼麗穿過幾條街巷。那是一間藏在梧桐樹蔭后的小洋樓,這里不像新潮舞廳或名流云集的大飯店,而是一處真正的隱秘之地。門口掛著淡金色的牌子:「珂蕾咖啡館」。窗內透出柔黃的燈光,櫥窗中陳列著蛋糕與法式小點心,格外吸引人。
進門是一片寧靜,昏黃燈光、磨石子地板、壁上掛著法國畫報與幾幅裝飾畫,混合著咖啡香與皮革老書的味道。
侍者一見他們進門便微笑致意,引他們至靠窗的雙人座。窗外是一小片庭院,有玫瑰花叢與小圓桌,光影斑駁地灑在地磚上。
「這地方不錯。」曼麗環顧四周,眼神輕柔,「不像外頭那么張揚。」
「這里以前是法國傳教士的宅邸,后來改成咖啡館,只有熟客才知道。」陳志遠笑著替她拉開椅子。
侍者送上菜單,曼麗隨手翻了翻:「中午吃這些甜點和三明治,不太像你平常的作風。」
「今天就讓我破例。」陳志遠笑道,他點了火腿三明治與濃咖啡,幫曼麗點了香草奶油焗吐司和一客水果沙拉,再加一杯玫瑰拿鐵。
曼麗脫下手套,靠在椅背上,臉上浮現一絲放松。「我以前只在報紙上看到過這間店,沒想到真的能進來坐著。」
「那是以前的曼麗,」陳志遠柔聲說,「現在的你,是能讓這里為你預留座位的人。」
曼麗聞言沒有立刻回話,低頭用小刀切開吐司,一邊低聲笑道:「你這嘴,跟筆下一樣會哄人。」
「我可是記者,靠嘴吃飯的。」
兩人對視而笑。窗外陽光濾過樹葉,一點一點落在桌面上,像是午后也被這場短暫的平靜所打動。
咖啡上桌時,曼麗聞了聞杯中香氣,忽然問:「你以前,也會帶別人來這里嗎?」
陳志遠頓了頓,才答:「沒有。今天是第一次。」
她眼神輕閃,沒說什么,只用銀叉叉起一塊蘋果,一點一點地吃著。陽光在她睫毛上跳動,臉頰浮著淡淡的粉,像極了被陽光吻過的晚霞。
「有時我會想,若是早幾年遇到你——」她忽然說。
陳志遠正端杯,手頓了一下,卻沒讓她說完。
「別說這種話,我怕聽。」他聲音低沉而溫柔,眼神卻不再閃避,「我不想知道早幾年會怎樣,我只想現在你還愿意坐在這里。」
她垂下眼,杯里的玫瑰花瓣搖晃,恰似心底未平的漣漪。
這一頓午餐,不豐盛,卻像是漫長舞臺生涯中的一場短暫幕間,一個能讓人偷得浮生半日間的美好時光。
兩人走出珂蕾咖啡館時,陽光已從晨間的柔和轉為鋒利,斜斜照在霞飛路的石板路上,連人影都被拉得細長。曼麗抬手遮了遮額頭,忍不住笑道:「我們是不是坐太久了?外頭都快曬出油來了。」
陳志遠也瞇起眼,看著街角一名小販正推著汽水車走過,鈴聲叮噹作響,幾個小孩圍上前去買汽水。他轉頭望向曼麗,語氣輕松:「要不要也來一瓶?這可是上海灘小孩夏天的救命仙水。」
「汽水?」曼麗笑出聲,「我現在這打扮,喝汽水像話嗎?」
「像個還記得怎么開心的大明星。」他不動聲色地說,已快步走去買了一瓶。
曼麗原想拒絕,但看見他拆瓶蓋、將汽水遞過來時那副認真的模樣,竟也接了下來。瓶身冰涼,冒著小氣泡的橘子汽水在她唇齒間炸開,她輕嘶了一聲,隨即抿嘴一笑。
「這味道……比我想像的還好。」
「這種東西嘛,不是靠價錢取勝,是靠記憶。」陳志遠說,目光落在她臉上,彷彿不只是說汽水。
曼麗低下頭,沒回話,只是慢慢啜飲。汽水的甜,和他剛才話里的意有所指,在這酷熱的陽光下交織成一股說不出的暖意。
「接下來去哪里?」她終于問道,語氣像是接受了這場突如其來的夏日小旅行。
「這么神祕?」曼麗忍不住笑道。
「還有行程。」他望向街角的鐘樓,「不過我們得先換個地方,避避太陽。」
「你這人還挺會安排的嘛。」
「今天這天,是我精心策劃了很久的節目表,曼麗小姐,你就安心當貴賓吧。」
曼麗輕哼一聲,把空汽水瓶交給他,繼續往車子方向走去。陽光照在她旗袍的緞面上,泛出細細的光,像是水面閃爍的波紋,一下一下,灑進他心里。
下一站——或許是一場黃昏散步,或是預告著夜晚將至的浪漫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