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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剛剛才進來嗎?」
「昨天不是說,她在餐廳遇到周教授?」
「完了完了……」小倩深吸一口氣,像上刑場一樣站起來,抱著講義走向講臺。腳步不穩(wěn),聲音更是發(fā)乾。
她簡短地報告了幾個資料來源,講得略顯匆促,儘管她知道自己真的有東西可說,但現(xiàn)在全被那種「被抓包」的尷尬感沖淡了。
講完她正準備轉(zhuǎn)身回座,卻聽到周教授平靜地說:
她僵硬地點點頭,整堂課都沒能再聽進半句話。
下課鐘一響,小倩一手抓著筆電、一手抱著講義,魂不守舍地走進那間鋪滿書香與舊時記憶的辦公室。門半掩著,里頭燈是開的。她深吸一口氣,敲門。
門剛關(guān)上,周教授已經(jīng)坐定,目光如刀,筆直看向她。
「你不是來上課的吧。」
小倩張了張嘴,想否認,但對上那雙看過太多學(xué)生謊話的眼睛,她終究只是低聲道:
「我……原本想去查盛樂門的檔案。」
「查檔案不需要翹我的課。」
「可圖書館那批舊報刊不開放預(yù)約,只能早點去搶了……」她說出口的當下就后悔了,這種理由任誰聽來都不合理,也根本站不住腳。
但出乎意料地,周慧芝沒有追問。她只是靜靜端起茶杯,說:
「看來你是真的打算查下去了。」
「坐吧。」周教授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我昨天想了想,也許該告訴你一些事。」
小倩愣住,慢慢坐下:「教授是指……盛樂門的事?」
「也許不止是盛樂門。」她語氣微沉,手指輕敲著桌邊,「你們的研究——碰到一個節(jié)點了,對吧?」
「如果只是課堂作業(yè),你早就可以選擇繞開——但是你們沒有。」
「如果你只是為了交一篇漂亮的期末報告,我現(xiàn)在就可以讓你轉(zhuǎn)題。否則……你要查的東西,恐怕會超出你原本能承受的范圍。」
這句話讓小倩心里一震,彷彿門縫中透出一道不該存在的風(fēng)。
她抬頭望向教授:「但我還是想查……因為我覺得那些人,還有她們的故事,值得被看見。」小倩誠懇地說。
周慧芝盯了她一眼,忽然將桌上的一份文件推了過來:「你的報告,可以延后兩週交。」周慧芝語調(diào)平靜,卻像是埋下一顆未爆彈。「但這段時間,你要做的,不只是讀書。」
她站起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遞過去。
「這是進出許可證——盛樂門那邊政府預(yù)定要拆遷,不能隨意進出。這份許可證上有我的簽名,你們可以光明正大進去。切記,別聲張,也別在那逗留太久。」教授特意咬重了「光明正大」四字,似乎知道她偷偷進去過盛樂門一樣。
「教授……為什么幫我們?」小倩低聲問。
周慧芝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那張黑白照片,輕聲說:
「因為你們不是第一個問這段歷史的人,也不會是最后一個。我相信你們能走得比我們更遠……好啦!去處理自己的事吧,我這兒也還有些文獻要看,就不留你了。」
「謝謝教授!那我就先離開了。」趙小倩一掃陰霾,連離開的腳步都顯得輕快了起來。
周慧芝望著趙小倩離開的背影,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午后,淮海中路,「時光弄堂」咖啡廳。
路上還是一如往昔的熙攘,汽車與自行車交錯穿行,咖啡香瀰漫在這條被時代反覆重塑的街道上。林澤推開某間帶著懷舊氣息的咖啡館大門,一進門就聞到老木頭與烘豆的混合味。
店內(nèi)燈光暖黃,木質(zhì)地板踩起來吱嘎作響,墻上貼滿老上海的劇照與報紙影印,空氣中瀰漫著烘焙豆香與復(fù)古唱盤低低的旋律,就像是被一股舊時光的氣息籠罩。
小倩已經(jīng)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著她的筆記本與一份泛黃的報紙影印件。她神色還帶著方才見完周教授的震動,一見到林澤就興奮地揮揮手。
「對不起,我遲到了。」
「沒事,我早到了一會兒,坐吧。」
「你看起來像考古剛挖到寶的人。」林澤笑著拉開椅子坐下。
小倩遞過一份文件:「你看,這是周教授給我的——有她簽名的盛樂門出入許可證。」
林澤瞪大眼睛:「真的?她不是最討厭人家用『八卦』的角度碰歷史的嗎?」
「她可能……沒我們想像中那么討厭吧,她今天感覺跟平常不一樣。像是……她自己也在等人查這段歷史。」
趙小倩聳聳肩,壓低聲音補上一句:「我總覺得她知道得比我們以為的多。」
「我也這么覺得。不過話說回來………這地方還真有味道。」林澤一邊說,一邊環(huán)顧四周,目光就好像在穿越時光隧道。
「可不是嗎,特地找的,很有氣氛吧。」小倩笑著說。
「真有你的……老闆!這家店以前就長這樣嗎?」他轉(zhuǎn)頭問站在柜臺后那位精神矍鑠的老先生。
老闆笑了笑,擦著手上的咖啡杯:「小伙子有眼光。這棟洋房啊,前身是咖啡沙龍,聽我父親說,早在1930年代就開張了。這些墻上的東西,可都是貨真價實的。」他用手比劃著,如數(shù)家珍地向兩人介紹道。
「那邊是《煙雨紅樓》的首演海報,那張是明星畫報復(fù)印件——這些可都是老物,連市集都買不到。」
「好像穿越時空一樣。」林澤點點頭,視線慢慢挪移,忽然停在墻角那張較大的合照上。他瞇眼湊近:「小倩……快看這里。」
小倩也靠過來,照片下方的銘牌寫著:
《盛樂門週年舞會合影──攝于霞飛路本館,1932》
照片中人物穿著華麗,站在一處鋪著深色花磚的舞廳中間。最中央是四人:一名雍容華貴的年輕女子、中間是一位身著中山裝,年紀稍長的男子,看起來精神抖擻,另外兩人稍稍退后,卻氣質(zhì)出眾。
「這不是……明珠、曼麗、還有……陳志遠?」小倩喃喃開口。
林澤的手指停在最前排一名年長男子身上:「那這個……應(yīng)該就是葉庭光。我之前查資料有看到照片。」
他盯了幾秒,神色漸漸嚴肅:「小倩你看,你不覺得……」
「你不覺得他和明珠……長得有點像嗎?」
小倩一怔,這才注意到那對眉眼——輪廓線條極近,連嘴角的弧度都幾乎如出一轍。
「我之前查資料的時候怎么都沒有注意到……那他們有可能是……」
「沒錯,他們有可能是父女。葉庭光本身很神祕,是盛樂門初創(chuàng)時期的資助者之一,后來據(jù)說撤資出走,移居巴黎。但他的生平紀錄非常零碎,像是刻意被抹去的一樣。唯一留下的,是他一度與當時一位歌女走得很近……」
林澤搖搖頭:「記載沒寫清楚——據(jù)說后來也離開舞臺,從此銷聲匿跡。」
小倩盯著照片上的明珠,眉頭緊蹙。她忽然低聲說:「這么說……明珠的出身,也許一直被隱瞞著。如果她真的是葉庭光的女兒,那么當年她能上位、成為紅角,未必只是因為才華,甚至她后來被換角,也可能牽涉到更深層的利益斗爭。」
「還有這個。」林澤指向另一對人物。
那是照片中靠近右側(cè)的兩人——蘇曼麗與陳志遠。兩人站得極近,幾乎肩貼肩。曼麗笑得燦爛,陳志遠則望向她,眼神柔和。
「他們……不像只是投資人和底下的藝人。」林澤說。
小倩點點頭,視線緩緩移開:「曼麗的遺書里寫著『我深陷,你卻漂浮』——她是在對誰說這句話?若是陳志遠,那這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林澤沒有立刻回話,而是從懷中拿出筆記本,是他一路記下的筆記。他邊翻邊說,語速緩慢卻清晰:「先整理一下我們目前知道的跟剛發(fā)現(xiàn)的。第一,明珠原本是當紅紅角,卻突然被換角,原因至今未明,高層的說法顯然只是場面話;第二,曼麗迅速竄紅,接下了明珠原有的資源與演出,觀眾接受度極高,好得有些異常……」
「而且,明珠那個時候幾近引退——再有明珠的消息是一年以后了,一年后盛樂門替明珠安排了一場回歸酒會,慶祝明珠正式復(fù)出。那段時間,她與蘇曼麗的名字并列,她們那時候甚至還被媒體稱為『盛樂門雙星』。」小倩也拿出了平板,翻看著之前的簡報,試圖整理目前的所有線索。
「我也有找到報導(dǎo),明珠復(fù)出的時候還有接受採訪,她說她之前引退是因為『喉疾未癒』,我是覺得不太可能啦……什么因為生病引退,消失得完全沒有一點預(yù)兆,那明明就是被雪藏。」林澤搖搖頭,對報導(dǎo)上敷衍的理由不予置評。
「對,明珠回歸不久,蘇曼麗的名字又突然從主廳演出單上消失,原因同樣不知道。有人說她生病,也有人說她犯了高層大忌,但這一切一樣只是猜測。總之她就是被調(diào)回副廳,明珠又變回主角了。」
「再來就是姚月蓉,曼麗死后就輪到她出場,《亂紅》記得嗎?」小倩此時正一邊聽林澤說,一邊努力地記著筆記,深怕再錯過任何線索。
「當然,《亂紅》是蘇曼麗生前沒有完成的那齣戲,后來由姚月蓉接手完成,首演就讓姚月蓉一炮而紅。我那時候找到了很多大篇幅報導(dǎo),什么『新盛樂門雙星』、『小蘇曼麗』,又說她有什么明珠的氣場、曼麗的唱腔之類的……反正也是被捧得很夸張。」
「再來就是明珠和陳志遠,這兩個人在曼麗死后的隔年就相繼因為『心臟麻痺』過世,姚月蓉也在之后離開盛樂門,之后就很少公開露面,然后一直到1940年盛樂門正式關(guān)門……」林澤分析道。
「媽呀!太復(fù)雜了吧!我覺得我cpu都快燒壞了……欸不對,那陳志遠他們后來到底什么時候分手的?」龐大的訊息量幾乎快把趙小倩壓得喘不過氣,即使聰明細心如她,但這些線索就有如盤根錯節(jié)的樹枝般,將她越纏越緊。
「別說分手了,連那個時候他們有沒有在一起都不能確定,都過了這么久了——不然憑這幾個人的火紅程度,怎么可能一點消息都沒有?大概率是當時和盛樂門有關(guān)係的人都被高層下了封口令……而且你別忘了,陳志遠是《上海文藝報》的主編,他在報界是什么地位?更不要說葉庭光了,盛樂門股東、大老闆,得罪了他還用在上海混?反正只能知道明珠、蘇曼麗跟高層的關(guān)係都不一般,然后又有這張照片,再結(jié)合遺書內(nèi)容……」
「對,這也是最關(guān)鍵的一點——曼麗的遺書。我們一直以為那封遺書在控訴體制、命運,甚至自己,但她寫得太隱晦,像是寫給一個特定的人。『我深陷,你卻漂浮』——這不只是情感的對比,還暗示了某種不對等的真相。如果那個『你』是陳志遠,那么曼麗的死就不單是抑鬱或者舞臺壓力,而是……某種真相曝光前的自毀。」小倩接著說。
林澤聽得出神,低聲接上:「沒錯。而且你看這張照片,陳志遠和蘇曼麗站得也太近了,像情人,而不是上下級關(guān)係。他們之間一定有什么我們沒看到的祕密,或是交易。我是覺得他們肯定有在一起……至于分手嘛——我猜是明珠復(fù)出那時候差不多?不是說那個時候蘇曼麗狀態(tài)不好?」
他敲了敲筆記本的一角:「明珠的消失、蘇曼麗的爆紅,再到明珠復(fù)出、蘇曼麗死亡、姚月蓉后來居上、陳志遠的沉默……這彼此之間都糾纏得太緊,這不是巧合。」
小倩輕聲吐出一句:「是劇本。」
「這一切,就像一齣劇本。每個人都有臺詞,都有登場順序……只是有些人,被寫死了。」
「不行,一定要查清楚……老闆,這張照片是原版嗎?您知道從哪兒來的嗎?」趙小倩轉(zhuǎn)向柜檯,開口問。
老闆推了推眼鏡,說:「這張啊,是我祖父留下來的。這家店是他當年開的,這照片就是舞會結(jié)束后他在現(xiàn)場幫忙拍的副本之一。」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可惜啊,那些人,一個個都成了故事,最后連名字也被改寫了。」
林澤與小倩對望一眼,兩人心中一震。
林澤低聲道:「我們一直查的,不是歷史……而是被改寫的劇本。」
小倩握緊桌下的包,眼神已透出決絕的光:「那就去找還沒說完故事的人。」
門外的淮海中路上,日光逐漸傾斜,舊時代的光影像一條條無形的絲線,將他們一步步牽引向更深的謎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