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行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那男人坐在觀眾席右側第三排,自始至終幾乎沒動,明珠卻不止一次望向他。她唱〈月照梨花〉時,他的眼神一動不動——不是對戲,是對人。
曼麗說不上來自己在不安什么。
她不知道他和明珠之間到底是什么關係,明珠也從沒提起過。但今晚她的異樣,很明顯是被什么牽動了。
明珠不說,她不問;別人的過去,她從不想插手。但偏偏,卸完妝的這段靜默里,她腦子里全是那男人的影子。那句簡單的「今晚你唱得很好」,語調平靜得過分,卻讓她一瞬間不知道怎么回應。
可那句話的尾音,卻在她腦中盤旋不去。
夜色漸深,法租界的街道在霧氣中隱約可見,石板路上的水漬反射著黯淡的燈光。陳志遠走出盛樂門,腳步緩慢而沉重,像是仍未從那首歌中抽身。
明珠的歌聲,依舊在他耳邊回蕩,她的聲音,早已鑲嵌在他的記憶中,無法抹去。
他曾經那樣愛她,甚至為她放棄過所有。
他曾經以為,她是他所有情感的歸屬。他記得她笑的樣子,眼里的溫柔,還有那每一個深情的眼神。可是當他再次坐在那熟悉的座位上,聽她的歌,所有那些回憶的碎片卻都像刀子一樣割痛他的心。他知道,明珠的歌聲帶著無可替代的力量,卻再也無法打動他曾經所渴望的那個心。
分手后,他曾在幾個女人的臂彎里尋求過些許慰藉,可那只是短暫的麻痺,從未填補過那段他所失去的感情。他告訴自己,愛情不過是人與人之間的交易,短暫而脆弱,就像流星劃過夜空,瞬間便會消失不見。
然而,當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曼麗的身上時,心中卻掠過一絲奇怪的波動。
她不像明珠那樣能一眼就吸引所有目光,卻也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她不像明珠那么耀眼,但卻有著讓人沉默的冷靜。她每一次在舞臺上的表現,總是那么乾凈、利落,不容許任何情感外洩。她的演出讓人難以接近,卻又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今晚,當他見到曼麗時,他隨手遞出了那只小盒子。他不想想太多,只是隨口說道:「昨日路過報館樓下那鋪子,看見便想起你說過耳環掉了一隻。」
她愣了下,眉心微皺,似乎在考量該不該接受這份禮物。最后,她低聲道了謝,還是將盒子收下。
盒子里是一對銀色耳環,簡潔低調,幾乎可以說是完美符合她的氣質。他知道自己送過不少禮物給其他女人,但這一次,心中卻生出一絲不同的情愫。不是單純的關心,也不是出于某種紳士的慣性,而是一種悄然涌上的感覺,像是渴望去了解她更多。
他試圖說服自己,這不過是他一種習慣,隨著年齡增長,他不再相信愛情本身,對每一段關係都採取疏離的態度。他習慣了與女人之間保持距離,不讓自己再有太多的依賴。
但當他看見她走遠,心中那份微妙的期待卻依舊揮之不去。他不知道為何,只是忍不住等,等她是否會在下一次演出時,戴上那對耳環。這不僅僅是禮物,更像是一個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情感出口。
他不再相信愛情,卻還是被她吸引。這對他來說,既是一種迷惑,也是一種不愿面對的事實。
他知道不應該這么放縱自己,可是每次想到她,他就像是被輕輕拉入了某個不為人知的世界,無法自拔。
他習慣了隨意的關係,但這次,他知道自己惹上了一點麻煩。
最近,小倩幾乎每天都泡在圖書館和系辦三樓的研究室里,書架間堆滿她翻找過的舊報影印本,筆記紙貼滿了螢幕邊框,連電腦桌面都是滿滿的便條與交叉比對的姓名與年份。她不只是在追查一則歷史新聞,更像是一步步踩進某種記憶的迷宮,愈走愈深。
有時,她會在傍晚到學校后門那家小咖啡館坐坐,那里燈光不刺眼,墻上還掛著一些黑白攝影。她說服自己是來放松的,但手里的書始終離不開與她研究有關的線索。她在紙上畫出了一個關係圖——陳志遠、蘇曼麗、明珠、《上海文藝報》、盛樂門,每個名字旁邊都畫著小箭頭,連接著模糊的時間與斷裂的線索。
那天晚上,林澤——新聞系的學長,也是校刊社的資深編輯——正好在咖啡館遇到她,瞥見她桌上堆滿了影印稿和便條紙,好奇地走過來。
他瞥了一眼桌面,挑眉道:「連蘇曼麗這個名字都找出來了。以前報社那邊好像有人提過她,但資料一直很少。」林澤皺著眉,一邊翻閱著老報紙的影印本,「不過這名字……我記得她不是很紅嗎?怎么一查起來,好像整個人忽然消失一樣?」
小倩點開一份掃描版的舊報紙,手指在螢幕上劃過那一排排泛黃的字:「這里有。1935年,盛樂門歌舞廳首席女伶蘇曼麗猝逝……」
她低聲念出標題,語氣微頓,「看起來是上過頭條的。」
林澤湊近瞄了一眼,笑道:「還真的是頭條,版面不小。」
「可是你看內文,」小倩皺起眉,語速慢了些,「只寫什么疑似因感情糾葛于后臺自戕,然后就是一堆演藝成就、歌壇貢獻……全都很空泛。」
她停頓一下,語氣沉下來:「什么叫『疑似』?這報導根本沒有查清楚。」
林澤拿過筆電,視線掃到報導最末行,指了指:「而且沒記者署名,只有一個『本報訊』。這也太敷衍了吧?」
「這才怪,」他喃喃說道,「以她當時的紅火程度,不合邏輯。這么大咖的歌星,死在后臺,結果——沒追悼會、沒同行發聲、沒家屬出面……新聞還寫得這么含糊。」
小倩盯著畫面,眉頭越鎖越緊,聲音也壓得低:「這不可能只是新聞處理不當。我覺得,是有人在刻意壓這件事。」
林澤側頭看她:「你是說——盛樂門高層?」
小倩搖了搖頭:「不知道,也許是報社里的人,也可能背后有更大的壓力。但——」
她語氣一頓,眼神瞬間銳利起來:「這種報導怎么寫的,那些人會不知道?」
林澤沉默了幾秒,又笑起來:「好吧,聽起來你這研究不只是在挖歷史,是在挖一個當年的黑洞。」
「我也沒想到會挖成這樣。」小倩苦笑了一下,「一開始只是想做個人物傳記……現在看來,可能要查的比我想像得多。」
林澤忽然拉過自己的筆記本,翻到一頁寫滿時間軸的筆記:「那我也來參一腳吧。反正最近空下來,這種案子比課堂報告有趣多了。」
小倩瞥他一眼:「你確定?這不是什么風花雪月,可能真的會挖到老報社、老官場的事。」
林澤笑得更開:「你不是說過,新聞就是要對得起歷史嗎?」
小倩望著他,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們對望一眼,在圖書館微弱的燈光下,像是默契地結成了一個臨時搭檔。桌上的老報紙翻開,沙沙作響的紙張聲,像是一段被塵封的過往正在甦醒。
不遠處的桌上,一封回信靜靜躺著,是姚月蓉用手寫信寄來的。紙上只有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