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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舞臺下的目光〉
盛樂門主廳的紅簾剛落,掌聲如潮水退去,舞臺燈漸暗,只剩后臺走廊還亮著柔黃的壁燈。曼麗卸下頭冠,發絲松散地垂落肩頭,一身戲服未換,耳垂上還掛著一隻未解的紅寶石耳墜。
「剛才那段〈浮生夢〉,唱得比上回更透幾分?!故煜さ穆曇魪淖呃缺M頭傳來,低而穩,像是習慣壓著情緒說話的人。
她抬頭一看,果然是他——陳志遠。
他靠在墻邊,西裝仍是筆挺的灰黑色,領結松開,懷中抱著一束新鮮的香水百合,另一手夾著一支還未點燃的雪茄。
「陳先生。」曼麗朝他輕輕一笑,眼角還殘著粉,像方才戲中那一滴未落之淚。
「曼麗?!顾呱锨?,把花遞給她,「你臺上的神情,今天特別不同,是因為這首歌嗎?」
「也許吧,今兒心里有些事?!顾皖^輕嗅百合清香,聲音柔柔的,「你怎么曉得我喜歡這花?」
「三年前你第一次上副廳臺,那天觀眾不多,我坐得近,聽見你同化妝師說起這花的味最討喜。第二天我就送過一次,你還記得嗎?」
曼麗怔了一下,旋即笑出聲來:「你送的那一束,我放在鏡前好些天都不捨得扔。只是你沒署名,我還以為是哪位熱情觀眾?!?
「我怕嚇著你?!怪具h笑了笑,「只是想讓你知道,有人真心記得你說的每一句話?!?
曼麗將花小心抱在懷里,神情微動:「你那時,是第一次看我演出?」
「不算。」志遠頓了頓,語氣像是翻開舊報紙般平靜:「第一次是更早,那時你還是串場的小角兒,唱〈菩薩蠻〉,你那時坐在舞臺邊,手還會顫,但你的聲音很乾凈,我一聽便記住了。」
「記者嘛,這毛病改不了?!顾χ忉專劾飬s有藏不住的光。
「我寫過幾百篇藝人訪談,卻始終沒寫你。不是沒材料,因為我怕你被捧紅得太快,會被攪進那些虛假的故事里?!?
曼麗聽了,微微怔住,像是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這種話。
「這幾年你……幾乎每場都來?」她忍不住問。
「沒有幾乎,是每一場?!怪具h語氣平靜,但句句實在,「有時臺下,有時包廂。我也會帶著年輕記者來,說這叫『學習眼力』,其實只是想讓他們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臺?!?
「你總是對我這么好?!孤惔瓜卵垌?,小聲說。
「我對你,不止是好?!顾Z氣低下來,慢慢走近,「記得嗎?我第一次和你講話,是你彩排〈花樣年華〉的時候,那時我在側幕看你唱,你唱得極好?!?
「記得。你給我送水,問我嗓子可乾,說自己是跑報館的,來尋靈感。」她輕笑,那笑聲里藏著些舊日羞赧。
「我那時甚至還傻傻問你會不會在報紙上登我名字……結果我后來聽人說才知道,原來我面對的居然是《上海文藝報》的陳大主編。」她笑了起來,像是回到那個剛出道的小女孩。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初生之犢不畏虎』嗎?」他忍不住打趣曼麗,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若你愿意,我如今可以為你登整版?!怪具h輕聲道,語氣帶著一點溫柔的堅定。
她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許久,然后說:「但我現在還不想登得太大?!?
「怕有朝一日唱得不好了,你會后悔寫過我的名字?!?
「曼麗,我不是想寫你的故事——我是想陪你一起寫?!顾吐曊f。
這句話落下后,兩人都沉默了片刻。
外頭傳來場務的催聲:「曼麗姐,晚場準備囉,要換裝了?!?
她回過神,望他一眼:「你留下來看嗎?」
「你知道,我從不錯過?!?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眼里藏著萬千情緒,最終只化為一句低低的笑聲。
曼麗換了一身銀白長旗袍,肩頭綴滿細細珠串,隨著步伐微晃。晚場的燈光比午場更加華麗,觀眾席早已坐滿,她踏進舞臺中央,燈光像水一樣從四面八方灑下,將她包裹在一層柔亮的光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