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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庭光皺眉:「你到底想說什么?」
志遠眼神重新銳利起來,像回到了記者的樣子:「蘭心現在是盛樂門的招牌沒錯。但觀眾的眼睛會變。曼麗的場子連續三個月加開夜場,她不是靠你捧起來的,也不是靠人情,是她自己唱出來的。」
葉庭光冷哼:「你說那個蘇曼麗?一個草莽出身的野丫頭?唱得再好,也不過是個讓人消遣的玩意兒。」
「你當年也這樣看我。說我是跑腿的記者,配不上你女兒,看不起我的筆,看不起我的出身。」志遠微微起身,手指輕扣公文包,「可如今我能只手遮天,也能入股盛樂門。誰該紅,誰該退場——現在是我說了算。」
葉庭光臉色微變,聲音壓得低沉:「你是真看上她了?」
志遠淡淡道:「她值得我投資,也值得被看見。」
葉庭光嘴角依舊緊繃:「戲子靠臉,報人靠筆,不過是換種方式討口飯吃罷了。」
「可有些賞,我不用討,別人會自己送上門。」志遠淡淡道,「曼麗,是我看中的人。我會讓她唱主臺,擁有自己的海報、編制、故事。不是明珠的替身,而是一個新傳奇的開端。」
葉庭光皺眉,張口欲言,卻終究無話可說。
志遠轉身前,又補了一句:「蘭心的光,是舞臺打的;曼麗的光,是自己燃的。我從不信命,所以我知道——誰,才不怕黑。」
話落,他頭也不回地出了門,只留下葉庭光沉默地坐在冷卻的茶香里,指尖輕輕摩挲著那隻空茶盞,像握著一段舊夢,不知該捨還是該守。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輕,像是捨不得濕透人。
蘭心披著一件米色長風衣,扣子扣得嚴絲合縫,腳步卻比平時輕得多。她走進那條窄巷時,眼底沒了以往的明亮,神情冷靜得近乎陌生。
他遞上傘,她沒接,只低聲說:「志遠,你別送了。」
他知道那句話背后藏著什么,但還是問:「你考慮清楚了?」
她沉默片刻,終于抬眼:「我想站上舞臺,被觀眾看見。我不要再每天守著燈,等你寫完一篇又一篇的稿子。」
他苦笑,仍不死心:「我們可以離開這里啊!為什么非得留在上海?我們可以去重慶、去天津……我們可以租一間房子——我寫稿子,你唱歌,我們不需要盛樂門,也不需要你父親。」
蘭心搖了搖頭,那動作輕緩卻堅決,像是替某段舊夢蓋上最后一頁。
「那樣的生活,是乾凈,可太窄了。志遠,我不想一輩子守著煤油燈,看你伏案寫字,寫到眼花,也還在擔心印刷紙漲價。我想要的,是臺上的光,是那一聲掌聲響起時的滾燙實感——而不是等你三餐拼完,還要靠運氣才能出頭的夢。」
他望著她許久,雨水從傘邊滑落,在兩人之間勾出一道透明的界線。他低聲問:
蘭心的眼神輕輕一震,卻沒有退讓。
「你很好,真的很好。但你要的日子里,沒有我想要的光。」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割在他胸口,不見血,卻疼得綿長。
她轉身走了,沒帶傘,長風衣在雨里拂過青石路,一步步走進巷尾那道昏黃的燈影。他沒追,只靜靜望著她背影,像看著一盞燈緩緩熄滅。
她不是被逼的,也不是為了誰放棄了誰。她是選擇了舞臺,選擇了盛樂門,選擇了成為「明珠」,也選擇了離開「葉蘭心」。
而他,只能站在那條燈影搖晃的巷子里,眼睜睜看她走進另一道光里。
夢里,她總是那樣,身穿旗袍,眼角眉梢一如往昔,站在光影交錯的舞臺邊。臺下掌聲雷動,她卻轉身離去,眼里沒有一句話,也沒有回頭。
他伸手想拉她,那熟悉的肩頭卻在燈火之中漸行漸遠,像被霧吞了,像從未真正屬于過他。
陳志遠驚醒時,天還未亮透,窗外天光如薄紗,濕冷透骨。他坐在床邊,手指無聲地摸索過床頭柜,點燃一枝老刀牌香煙。
煙絲燃得慢,他抽得更慢。菸霧一圈圈飄起,像夢里那一場戲還沒散場。
懷里的女人睡得正沉,捲著絲被,臉轉向墻邊。他連她名字都想不起來,是哪場飯局后帶回來的?記不清了。這樣的夜,他已經有過太多。
不是沒有女人了,也不是還愛著蘭心。那段情早在她走的那一夜斷了。但每次夢見她,他心頭還是會抽痛——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曾經那么想要,卻終究留不住。
那是一種對年輕時自己天真的弔唁。他曾真心相信,白手起家也能活得像樣,柴米油鹽能養出歲月靜好。他以為筆能養她,字句能護她——結果她選了舞臺,選了盛樂門,也選了沒有他的未來。
他低頭看著煙頭,只剩馀燼閃著一點紅。他將菸摁進煙灰缸里,菸灰碎成粉,像他那段記憶里最后一抹不肯散的溫度。
房里一片沉靜,墻上的掛鐘走得不緊不慢,秒針像催命似地滴滴答答。他坐在床邊很久,沒說話,也沒再睡,只是靜靜地望著窗外那層未褪的夜色。
而在另一座城市的深巷大宅里,有另一個人也從未真正放下她。
蘭心離家已經多年,盛樂門的鎂光燈下,她成了眾人仰望的明珠。可那晚她摔門而去,他一句挽留的話都沒說出口,只留下一地的茶盞碎片和沒喝完的冷茶。
她從不曾回頭,他也從不肯低頭。
但從她第一次登上盛樂門主臺開始,每一場有她的演出,他幾乎都坐在包廂最深的陰影里。從不現身,也從不驚動任何人。只靜靜地看她唱,看她笑,看她一步步走得越來越遠。
有人說,那是驕傲。可他從未言過一字。
他從不懂如何愛人,也從不會低聲哀求。這一生打過無數場仗,談過無數筆交易,唯獨在她面前,從沒贏過。
她說過,她要舞臺、要掌聲、要風光,不要他安排的未來。他不懂,卻記得。
每當燈光照亮她的臉,他的指節便會微微收緊。
不是因為不甘,而是因為太熟悉。
那眉眼,那身段,那一抹含在唇邊的笑——那不是他教出來的,卻是他親手放走的。
「我的女兒,無可取代。」
他這樣想,也這樣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