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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回到王府后,朱由榔的心才安定下來,有暇關心局勢,思考問題。他派出探子去打聽清軍的動向。打聽了數(shù)日,沒聽到清軍進入廣東的消息,卻聽到另一個更加驚人的消息:廣州又出了一個新皇帝!
原來,朱由榔不顧廣東人死活,倉皇逃走,令廣東軍民大為失望。正好在這個時候,隆武帝的弟弟朱聿鏼坐船從福建逃到廣州。留在廣東的原南明官員蘇觀生突發(fā)奇想,何不趁廣東士人氣憤于永歷放棄封疆之際,另起爐灶,援引兄終弟及之義,擁立敢于抵抗的隆武帝的弟弟為主?此計一出,許多想獲擁立之功的士人紛紛響應。
十月二十,朱由榔西逃,十二天后,也就是十一月初二,廣東官員宣布由朱聿鏼監(jiān)國,改年號為紹武。半個月內,廣東出現(xiàn)了兩個監(jiān)國。雖然許多人批評此舉使“二百里間兩帝,自樹內梗,三百年國紀,人披其葉而我刈其根矣”,然而,紹武小朝廷卻自得其樂。南明時代,許多稱帝者一半固然是皇族貪圖大位,另一半更是由于文官武將拼命擁立。瞿式耜后來評價那些倉促稱帝的鬧劇時說:“分明戲場上捉住某為元帥,某為都督,亦一時要裝成局面,無可奈何而逼迫成事者也。”這些擁立者視天下板蕩、生靈涂炭為自己獲得絕世功名的最好機會,不管未來怎么樣,眼前先過一下宰相癮再說:“其見在朝廷者,干濟則平常,爭官則犀銳……畢智盡能,朝營暮度,無非為一身功名之計。其意蓋謂世界不過此一刻,一刻錯過便不可復得矣!彼其胸中,何嘗想世界尚有清寧之日,中原尚有恢復之期也哉!”蘇觀生原本是擁立朱由榔的,但是朱由榔監(jiān)國后,他在小朝廷中沒有弄到滿意的位置,所以才出此奇策。雖然宣布監(jiān)國比朱由榔晚了半個多月,但蘇觀生決心爭一口氣,一定要使紹武比朱由榔早稱帝。所以監(jiān)國僅僅三天,紹武就匆匆舉行了登基大典。史籍如此描述紹武君臣這三天的匆忙:“且謂先發(fā)奪人,宜急即位。遂倉卒立事,治宮殿、器御、鹵簿,舉國奔走,夜中如晝。不旬日而授官數(shù)千。即位之際,假冠服于優(yōu)人而不給。”由于時間太急,為了修皇宮、備龍袍、修造皇帝車駕、準備百官服裝,整個朝廷加班加點,不吃飯、不睡覺,“舉國奔走,夜中如晝”。因為時間緊急,沒法做那么多套官服,他們征用了廣州城內所有戲班的戲服,“除官數(shù)千,冠服皆假之優(yōu)伶”。
這個消息一下子把朱由榔打昏了。他做監(jiān)國剛剛做出滋味,還沒來得及享受登基大典的過程,突然有人上來捷足先登,一把把皇位搶走了。到這時,他才不得不承認,逃回梧州確實是個錯誤的決定。十幾天過去了,清軍也確實沒有進攻廣東的跡象。自己跑進了窮鄉(xiāng)僻壤,倒給了別人篡位的機會了。
御前會議的結果,是檢討這次西逃的錯誤。當然,錯誤是由個別贊成西遷的大臣來頂了,監(jiān)國只是受人蒙蔽。當務之急是立刻返回廣東肇慶,正式宣布登基。權力的味道就是這樣讓人一嘗難忘,當初說什么也不當皇帝的朱由榔現(xiàn)在顯示出了少有的勇氣。
七
隆武二年(1646年)十一月十八,朱由榔又率大隊臣民,匆匆趕回廣東肇慶,來不及喘口氣,就立刻宣布即皇帝位,匆匆忙忙祭告天地、社稷、祖宗,改次年為永歷元年(1647年)。追封老桂王為端皇帝,母親為慈圣皇太后。這樣,廣東一省之內,同時有了兩個皇帝,一個紹武,一個永歷。
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兩個皇帝幾乎同時決定——消滅對方!一場內戰(zhàn)不可避免地開始了。
十一月二十九,在登基十一天后,永歷帝派出精兵,前去討伐紹武政權,雙方激戰(zhàn)于廣東三水,仗打了半個多月,打得昏天黑地,雙方原本預備抵抗清人的精兵大多損于此役。特別是永歷一方因為輕敵貪進,在三山口失利,精銳全軍皆覆。
紹武皇帝十分高興。登基之后,他一方面同永歷激戰(zhàn),一方面興致勃勃地擺皇帝譜,“祭天、祭地、幸學、大閱等巨典,按日舉行”,每天出鏡,忙得不亦樂乎。除了這些典禮,君臣們更熱衷的是封官晉爵,幾乎每天都封一批官,大臣們分了幾派,為官職高低相互內斗不停。
就在雙方激戰(zhàn)正酣之時,四千名清軍趁邊界空虛悄悄潛入了廣東。他們發(fā)現(xiàn),因為精兵都被紹武調去與永歷打內戰(zhàn),廣東各地幾乎沒有防備。清軍大喜,利用紹武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于內戰(zhàn)和出席典禮的時機,日夜兼程,每到一地,立即掃除傳遞軍情的塘兵,封鎖消息,用繳獲的南明地方官印發(fā)出太平無事的塘報,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了廣州城下。
十二月十五,清軍前鋒以帕包頭,偽裝成明朝軍隊,出其不意地闖入廣州。紹武帝和他的大臣們今天的日程是“幸武學”,也就是視察軍校。這一天,百官咸集,朝服輝煌,紹武皇帝正裝腔作勢發(fā)表重要講話,忽然探子闖進院內,報告清軍來襲。大學士蘇觀生大怒:“這么重要的場合,一個小小探子怎么可以隨便闖入,破壞莊嚴氣氛?再說,清軍還遠在江西,怎么可能來到廣州?難道是飛過來的嗎?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這個探子一定是妖言惑眾!”于是紹武一聲令下,把報信人推出去砍了。人頭剛剛落地,那邊清軍已經(jīng)登上城墻,脫去包頭,露出辮子,亂箭下射,城中頓時鼎沸起來。蘇觀生急令關閉城門,調兵作戰(zhàn)。可是,精兵都派往肇慶去對付永歷朝廷,一時調不回來。廣州重鎮(zhèn)就這樣糊里糊涂地被清軍占領。紹武帝見大勢已去,拖了一條被子,混在乞丐當中試圖逃跑,被清軍查出,關在東察院,僅僅過了一個多月的皇帝癮,就糊里糊涂地自縊而死了。
既然對手已經(jīng)消失,仗自然沒有必要打了。上回傳說狼來了,這次狼真的來了,不跑還等什么!永歷帝連會議也沒有召開,立刻下旨,“西幸梧州”,然后也不等組織大臣,自己坐上船先行西去了。
逃跑皇帝
一
永歷王朝的第一個春節(jié),這是對一個政權來說非常富于象征意義的日子,朱由榔選擇在狹窄的船艙里度過。從廣東匆匆逃回梧州之時,正值大年三十。地方官得知圣駕將臨,已經(jīng)做好了接待準備。城內黃土墊道,大街上張起燈籠,行宮也更換了全新的鋪設。但是朱由榔堅決不下船,隨時保持拔錨起行的準備狀態(tài)。官員們只好擠在狹小的船艙里,勉強給他行了禮,算是過了年。
正月初六,清軍逼近廣西邊境的消息傳來。朱由榔立刻命令開船,直駛向桂林。到了這個邊疆小城,他才算松了一口氣。聽說清軍到了廣西邊境又停了下來,他抹抹汗,命人送來奏章,小朝廷又恢復運轉。
瞿式耜到現(xiàn)在才明白擁立這個人是一個多么大的錯誤。他原本以為朱由榔沒有主見,容易操縱,誰知道皇帝在別的事上沒有主意,唯獨在逃跑上比誰都果斷,一旦下了命令,九頭牛都拉不回。
如果繼續(xù)這樣,那么建立這個朝廷,不但達不到當初設想的樹立旗幟、凝聚人心的作用,反而成了動搖軍心、破壞戰(zhàn)斗力的罪魁禍首。現(xiàn)在已經(jīng)查明,深入廣東的清軍其實只有四千一百人,永歷政權重新組織的內戰(zhàn)大軍那時正在向東進發(fā),準備報內戰(zhàn)首仗失利之仇。如果換一個勇敢些的皇帝,此時正好命這股大軍對清人迎頭痛擊,以眾擊寡,孤軍深入的清人即便勇敢能戰(zhàn),在沒有后勤的情況下也支撐不了多久。可是皇帝一跑,誰還有信心組織抵抗?兵敗如山倒,不幾日,廣東全省就拱手交給清軍了。南明殘山剩水本已不多,廣東又是南明版圖內經(jīng)濟和文化最發(fā)達的一省,廣東失去,南明的力量大為削弱。
然而,后悔已經(jīng)沒有用了。君臣之義已定,唯一的希望就是竭盡全力輔佐這位新君,看看能不能鼓勵他振奮精神、改弦更張吧!好在朝廷總算在桂林安頓下來,瞿式耜可以從容布置他的強兵衛(wèi)國大計了。他的初步打算是強化中央集權,建立起獨立的紀律嚴明的軍事指揮體系,以防再像上次一樣,皇帝一跑,全軍混亂。
然而,沒過多久,瞿式耜就發(fā)現(xiàn),這個目標幾乎不可能實現(xiàn)。這個永歷,實在難當亂世之君的大任。
瞿式耜沒想到永歷的政務能力如此之差。雖然明代各地藩王都習慣于驕奢淫逸,王子多不學無術之輩,但瞿式耜萬萬沒想到,向稱“賢明”的桂王府家庭教育也如此差勁。瞿式耜在后來的書信中說永歷皇帝“質地甚好,真是可以為堯、舜,而所苦自幼失學,全未讀書”。說朱由榔全未讀書有點夸張,應該說,朱由榔認下了一千多字,讀小說、看戲本問題不大,但讀那些典雅深奧的奏折就不行了。他讀得一腦門子汗,還是半通不通,不得不召幾個翰林進來,先給他口譯一遍,才能明白大意。對于國家的政治傳統(tǒng)、用人行政、山川地理、財政軍事,永歷完全沒有任何知識儲備,所有的政務都要從頭給他講起。舉個簡單的例子吧,普通老百姓都知道知縣大還是知府大,但是皇帝居然不知道!所以,輔佐這樣的一位皇帝治國,就好比教三歲小孩入洞房,你完全不知道從哪里下手。
皇帝的素質直接決定政權的品質。永歷朝廷才運轉了幾個月,歷朝歷代的各種弊政類型幾乎都全了。
首先是太后干政。皇帝的優(yōu)秀品質中,為人稱道的第一條就是“極孝”。在登基以前,他的大小事情都是太妃做主的。做了皇帝以后,他還是習慣性地對太后所有想法“無不秉承”。而太后也樂于替兒子操心。問題是,雖然太后“習文墨,曉事機,剖決諸務能晰情理”,在女流當中算是個出類拔萃的,但她畢竟自幼不出家門,見聞有限。談到政治,那更是知識不足,見識不高。她判斷一個人的忠奸,只憑自己的情緒和感覺——如果誰在她面前痛哭流涕、捶胸頓足地陳述他對大明的熱愛,就很容易賺得太后也陪著流下眼淚。許多鉆營之人知道了這個竅門,便花重金賄賂太后身邊的宮女太監(jiān),見上太后一面,痛哭一場,往往就能連升幾級。時間一長,這“眼淚升官法”竟成了朝野皆知的一個笑話。
其次是太監(jiān)專權。雖然朝廷名義上的首席大臣是瞿式耜,然而不久人們就發(fā)現(xiàn),朝中有一個比瞿式耜更有權力的“隱形宰相”——太監(jiān)王坤。
王坤是前朝的老秉筆太監(jiān),諳熟前朝典故、政務流程。在永歷朝的建立過程中,許多宮中規(guī)矩都是由王坤一手建立起來的。剛在桂林安頓下來時,朱由榔曾經(jīng)勉強振作過一個月,每天硬著頭皮讀幾十道冗長難懂的奏折,口授自己的處理意見,再送到瞿式耜那里,請他把關。然后還要接見一個又一個大臣,聽他們用各種奇怪的方言,講自己完全不懂的各種政務,他還要像模像樣地發(fā)表點什么“重要意見”。他原本不是精力充沛之人,每天都熬得頭昏眼花、精疲力竭。新鮮勁兒一過,從小到大沒吃過一天苦的他實在扛不住了,倦勤之際,秉筆太監(jiān)王坤就漸漸掌握了大權。秉筆太監(jiān)的責任是皇帝的秘書,按慣例,對大臣們的請示事項,都要由朱由榔口授,由王坤記錄,傳達給臣下。朱由榔一天比一天懶于讀奏疏,越來越多地讓王坤先讀了之后直接草擬意見,他看一遍就發(fā)出。這種情況下,王坤的建議差不多就成了決策。或者說,王坤就成了事實上的皇帝。
按理說,朱由榔要推卸政務,他首先應該推卸給首席大學士——資深大臣瞿式耜。但是他太好面子,不想讓瞿式耜知道自己的懶惰和卸責。從接觸的第一天起,他就有點畏懼瞿式耜。這位干瘦精悍、目光明亮的大臣,從頭到腳都透露著一股嚴厲,讓朱由榔感覺不舒服。每次和瞿式耜在一起,他都感覺像小時候和那位啟蒙教師在一起一樣局促。每次進宮,瞿式耜都會滔滔不絕地向他講一大堆軍事形勢,千頭萬緒,沒完沒了,他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勉強跟上瞿式耜的思路。所以朱由榔千方百計減少接見瞿式耜的次數(shù)。
而王坤則完全不同。這位伺候了好幾朝的老太監(jiān)既擅于弄權攬事,又深知如何討得主子歡心。他在朱由榔面前永遠是恭順、聽話、善解人意的。他總是那么卑躬屈膝、戰(zhàn)戰(zhàn)兢兢。只有在他面前,朱由榔才活得舒展、輕松。更何況每一次朱由榔提出逃走,王坤都毫無異議,立刻堅決執(zhí)行,全力布置。所以時間一長,王坤就成了朝中第一號人物。
隨著太監(jiān)專權的出現(xiàn),朝中勢不可免地出現(xiàn)了第三個問題——黨爭。所謂黨爭,就是“窩里斗”。明朝原本就是在黨爭中滅亡的。從明朝中期開始,大臣們就開始按師門、按出身地域,拜老師、認同鄉(xiāng),拉幫結派,在朝廷上掐得你死我活。他們表面上是為了原則、綱常而斗,實際上著力的不過是官位的升遷、官場的榮辱。每一個人都必須依附某一門派才能在官場中立足。在“窩里斗”中,他們表現(xiàn)出了在對外斗爭中少見的堅決、勇敢、殘酷,什么帝國的前途、百姓的疾苦,都被他們忘到腦后。南明歷任小朝廷都完整地繼承了“窩里斗”的傳統(tǒng)。
朝中形成了王坤與瞿式耜的明爭暗斗之后,大臣們也自然分成兩派,各隨其主。每次王坤要任命一個官員,瞿式耜派必然反對;瞿式耜提一個建議,王坤派也時常掣肘。兩派斗得津津有味,你來一拳,我來一腳,表面上握手言歡,實際上恨不得吃掉對方。每當兩派勢力相爭,需要朱由榔裁決時,皇帝哪個也不好意思得罪,經(jīng)常漠然置之,不置可否,聽任他們打去。瞿式耜想收回各地軍權歸于中央統(tǒng)一指揮的設想一直無法實現(xiàn),小朝廷的力量就這樣白白消耗在內斗之中。
二
當然,與軍閥勢力的崛起相比,以上三種弊政,又都算不上重要問題了。
專制體制有效運行的條件是權力所有者有力量握住這沉重的權柄,如果你握不住,這過于巨大的權力就會在自身重力決定下破裂。永歷朝廷的軍隊本來就是由各地軍隊拼湊而成,在永歷稱帝之前,各地群龍無首,各自為戰(zhàn)。永歷朝廷終日內斗,無暇外矚,也樹立不起威信。各地將軍自然就擅自坐大,漸漸出現(xiàn)了軍閥的雛形。他們專注發(fā)展自己的勢力,對朝廷的命令陽奉陰違。在一部抵抗清軍時,其他部往往不聽指揮,作壁上觀,拒絕援手。某部被清軍殲滅,他們還為少了一個競爭對手而拍手稱快。在這種情況下,清軍經(jīng)常以少勝多,在南明勢力范圍內如入無人之境。
永歷朝廷在桂林沒能安定多久。二月初,探馬來報,清軍進入廣西境內,兵鋒直指梧州,離桂林只有數(shù)日路程。
永歷帝又一次果斷下令,準備車駕,他要再次外出“巡視”。
瞿式耜這一次鐵了心要勸住皇帝。廣西,無論如何不能再失去了。廣西再失,南明基本上就可以提前宣告滅亡。而要保住廣西,皇帝絕不能動。他再三上書,反復開導永歷:“在粵而粵存,去粵而粵危。吾退一步而人亦進一步,我去速一日,則人來亦速一日。”你越逃跑,實際上越危險。“半年之內,三四播遷,民心兵心狐疑,局促如飛丸,翻手散而覆手合。”“今者移蹕再四,每移一次,則人心渙散一次。人心渙而事尚可為乎?”這樣下去,覆亡為期不遠。
瞿式耜指出,現(xiàn)在已經(jīng)打探清楚,進入兩廣的清軍主力不過是佟養(yǎng)甲、李成棟帶領的四千一百余人組成的小部隊。而這次進軍廣西的,不過是一支先頭部隊。從現(xiàn)在形勢分析,兩廣民氣兇悍,各地起義軍蜂起,清人在廣東還沒能站穩(wěn)腳跟,現(xiàn)在進軍廣西,孤軍深入,后方不穩(wěn),如果集全南明之力,把這支軍隊消滅在兩廣是完全有可能的。所以,當務之急是朝廷鎮(zhèn)定下來,集中精力,調動部隊,進行有效指揮。
朱由榔也承認瞿式耜對形勢的分析完全有道理,他也知道自己堅守前線的政治意義。然而,一想到兇如虎狼的清軍離自己如此之近,他就坐立不安,神魂不定,恐懼感如潮水一般淹沒了他,讓他吃不好飯,睡不好覺。和上次一樣,不管瞿式耜怎樣屢上奏章,怎樣叩頭出血,朱由榔都無動于衷。面對瞿式耜的一遍遍苦諫,從小到大沒發(fā)過脾氣的永歷帝終于發(fā)火了。溫文爾雅的皇帝一旦發(fā)起火來,也相當可怕。他雙目圓睜,雙手亂抖,聲嘶力竭地大喊:“卿不過欲朕死耳!”
是啊,皇帝沒了,你們還可以另立新君,而我朱由榔一旦落入清人之手,則必死無疑!你們根本沒拿我的性命當回事!
瞿式耜聞聽此言,不覺“淚下且沾襟”,事已至此,無法再多說一句,只好叩頭請死,含淚而出。他現(xiàn)在才明白,除了一開始的心血來潮,朱由榔根本沒有把自己和這個國家聯(lián)系在一起。他之所以當這個皇帝,完全是因為當皇帝最安全。為了安全,他也可以把這個國家拱手獻給清人。一個政權之中,皇帝居然是對國家利益最不關心的那個人,這對大臣來說是一種怎樣的悲哀!
趕走了瞿式耜,永歷開始緊張地考慮逃往哪里。這一次,他想出了一個自以為高明的主意:干脆逃離文臣的控制,逃到最有實力的武將控制區(qū),讓龐大的軍隊直接做自己的護衛(wèi)。在眾多武將之中,湖南定蠻伯劉承胤率先上書,要迎駕到他那里避難,言辭十分中肯。劉承胤在湖南兵多將廣,實力不凡,且其控制區(qū)與廣西相連。于是,他發(fā)布詔書,移駕“幸楚”。
聽到這個消息,連續(xù)幾日沒有睡著覺的瞿式耜又一次匆匆趕赴宮中,極言不可。瞿式耜說,這個劉承胤乃南京一市棍(無賴)出身,好酒,力壯,使得一根鐵棍,人送外號“劉鐵棍”。從軍之后,因為作戰(zhàn)勇敢,從最底層士兵積功升為總兵,部下兩萬人,也大都是南京市棍流氓。劉承胤在前朝因為平定湖南少數(shù)民族起義有功,被封為定蠻伯,在湖南經(jīng)營了多年。此人性情粗暴,作風野蠻,經(jīng)常頂撞上級,甚至對朝廷命官也不假辭色。兵科給事中龔善選出差路過劉承胤控制區(qū),因為糧草供應的小事與劉承胤的部下發(fā)生沖突,劉承胤居然命士兵打了龔善選的耳光。皇帝“幸楚”,很有可能被他控制。
瞿式耜的這番話,永歷帝完全聽不進去。在他看來,瞿式耜的一切所作所為,不過是為了不讓他逃走而已。武人粗魯,本是題中應有之義,有什么大驚小怪!
瞿式耜前腳出宮,永歷帝后腳就命令起駕。
三
經(jīng)過連日疾駛,永歷元年(1647年)二月十五,龍舟終于抵達湖南全州碼頭。
碼頭上鑼鼓喧天,旌旗招展,兩萬名南京兵甲儀仗鮮明,隊伍整齊,迎接皇帝的駕臨。從城里到碼頭,地上都鋪了一丈二寬的紅布。這迎駕儀式,實在是太盛大、太隆重了!永歷和隨駕大臣都很欣喜。
劉承胤親自上船來迎駕。果然是一個粗人,面皮糙黑,體形肥碩,三層下巴。雖然如此胖大,但是他三跪九叩一絲不茍,神態(tài)極其虔誠。永歷和身邊的大臣都十分感動。永歷急忙命人看座,賜茶。劉承胤氣喘吁吁地坐定,回答著永歷的詢問,匯報湖南的軍事形勢。聊著聊著,劉承胤忽然話頭一轉,指著皇帝背后的王坤問:“皇上,這位公公就是王坤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