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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的皇族政策,只有一個漏洞,那就是他幻想著可以通過藩王掌握軍隊來捍衛朱氏天下的安全。結果自永樂年間起,親王引兵作亂不斷。這種狀況導致歷代皇帝不斷致力彌補這個漏洞。皇帝們一方面保證皇族們生活的窮奢極欲,另一方面則極力強化對皇族特別是藩王的控制。到了明代中后期,這種控制達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為了怕王爺們聯合地方勢力作亂,皇帝規定,親王們終生只能生活在王府里,想出城遛遛彎兒,得專門派人千里迢迢向皇帝本人遞出申請。如果沒有皇帝的親自許可,親王連出城掃墓都不行。為了防止親王們有串通的機會,皇帝又規定,親王們終生不得相互見面,這就是著名的“二王不相見”。《明史·諸王傳》贊語評論說:“有明諸藩……防閑過峻,法制日增,出城省墓,請而后許,二王不得相見。藩禁嚴密,一至于此。”
在這種情況下,各地王爺們被剝奪了幾乎所有的自由,成了高級囚徒。他們“徒有虛名,坐靡厚祿,賢才不克自見,知勇無所設施”。由于不能從事任何社會職業,他們增加收入的方式只有一個渠道,那就是多生孩子。因為多生一個孩子,國家就按等級多發放一份俸祿。所謂“宗室年生十歲,即受封支祿。如生一鎮國將軍,即得祿千石。生十將軍,即得祿萬石矣……利祿之厚如此,于是莫不廣收妾媵,以圖則百斯男”。
“利之所在,人爭趨之,如水之就下,不可止也。”在“制度”決定之下,明代中后期開始,皇族們展開了激烈的生育競賽,各地王爺在床上拼命播撒種子,為了多生孩子,他們拼命招納妻妾,強搶民女。他們把妻妾的生理期編列成表,按期臨幸,以求提高效率,一炮而中。在緊鑼密鼓的床笫戰爭中,生育紀錄一次次被刷新。
三
多子多福,本來是中國人的不二信條。揮霍和生育,又是朱元璋給自己子孫規定的光榮任務。所以,朱氏皇族生得理直氣壯,生得光榮坦蕩,生得痛快淋漓。然而,對大明王朝的其他成員來說,皇室生育紀錄的一次次刷新,可不只意味著為茶余飯后的八卦閑聊增添材料,它更意味著每個老百姓身上負擔的一次次加重。
王爺的增加,必然導致王府的增加和圈地的擴大。天下最好的土地越來越集中到皇族手中。明代中葉之后,全國人均土地不斷下降,而皇族占有土地迅速擴大。許多王府擁有的土地動輒萬頃:景王、潞王的莊田多達四萬頃;福王莊田兩萬頃;桂王、惠王、瑞王的莊田各三萬頃;吉王在長沙有地七八十萬畝;河南全省土地,居然有一半歸各王府所有。
皇族們的俸祿都直接來自各地的財政收入,皇族人口數的幾何式增長,意味著財政支出幾十倍、上百倍地增加。山西的晉王府,明初只需年俸一萬石,到了嘉靖年間增長到八十七萬石。河南的周王府,由一萬石增長到六十九萬石。湖廣的楚王府,由一萬石增長到二十五萬石……皇族人口的迅速增長,實際上意味著國家財富分配中,權貴的比重迅速擴大,而底層百姓的生存空間不斷被壓縮。
這片江山上的億萬人民存活的真正意義,歷來就是給一家一姓提供膏血。這本是中國政治的題中應有之義,大明王朝的臣民對此也充分理解。然而,朱氏一家的生育率之離譜造成了中國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局面:從明代中期開始,各省的長官驚慌地發現,他們全省的財政收入已經不夠供養居住在本省的皇族。河南年財政收入為八十四萬石,而需要供應給王爺的是一百九十二萬石。“借令全輸,已不足供祿米之半。”嘉靖年間的大臣們紛紛焦慮地指出,不久之后,以中國之地大物博,竟然可能出現舉全國之力,也無法養活朱氏一家一姓的荒唐場景:“王府將軍、中尉動以萬計,假令復數十年,雖損內府之積貯,竭天下之全稅,而奚足以贍乎?”“將來圣子神孫相傳萬世,以有限之土地,增無算之祿糧,作何處以善其后?”
這僅僅是皇族招致民怨的一個原因。事實上,中國老百姓都特別通情達理。江山是人家老祖宗提著頭打下來的,是用千萬個人頭換來的。所以,人家的后代享受一下特殊待遇,天經地義,理所當然,如果不是這樣,倒不符合中國大地的天理人心了。問題是,國家規定已經如此優厚,皇子龍孫猶有不足。他們運用自己的特殊身份和影響力,把觸角伸向一切有油水的領域,無利不取,無所不為。
皇族往往與巨商相互勾結,進行行業壟斷。這些親貴利用自己的關系,向朝廷要到特殊政策,轉手批給商人,再從商人那里分得巨額利益。地方上所有最賺錢的行業都被他們壟斷。許多地方的藩王利用特權,控制了當地的食鹽銷售。他們不顧百姓的承受能力,任意抬高鹽價,以致最底層的老百姓長年買不起鹽吃。
所有稀缺的自然資源,比如土地、山林和礦山,只要證明有利可圖,皇族就會通過向皇帝乞請或者巧取豪奪的方式,搶占到自己手里。各地王府所圈之地,“皆取之州縣中極膏腴田地”。比如皇帝賜給福王的土地中,有兩萬頃本來規定在河南,但因為河南好地圈盡了仍然不夠,不得不跑到湖廣、山東去圈占最好的良田。所以史書說,有明一代,“占奪民業而為民厲者,莫如皇莊及諸王、勛戚、中官莊田為甚”。
各地王爺經常向皇帝哭窮,向皇帝索要各種特權。許多地方的收稅權都陸陸續續劃歸了各地王府:周王擁有開封的稅課權,潞王占有河泊所二十六處,潞城縣的商稅被賜給了清源王,屯留縣的則歸遼山王所有。平遙王說自己家口太多,生活不寬裕,皇帝命令,把黎城縣一年的商稅劃給他。
通過種種巧取豪奪,皇族山積了天下最多的財富。富甲天下的福王,“珠玉貨賂山積”,金錢百萬。陜西的秦王,富甲天下,“擁資數百萬”。大同的代王,居然擁有房屋一千零六十所。
權貴集團暴利滾滾的直接后果自然是民生的日益困頓。從明代中期開始,歷代皇帝不斷通過“加派”等手段,將宗藩費用進一步轉嫁到人民身上。原本負擔很重的百姓更加雪上加霜,有的農民甚至“廢箸、鬻舍、捐妻,以供王國之祿”。
四
以上種種,畢竟還屬“合法”或者符合潛規則。然而這仍然不能滿足皇族的欲望和沖動。在缺乏約束的情況下,特權總會走到極端。明代皇族超出法律之外的為非作歹、窮兇極惡為他們積累了更大的民怨。
雖然國家明確規定皇族不得干涉地方政務,但許多皇族都涉足地方事務,一旦有求不遂,他們就依仗自己的龍子龍孫身份對地方官員橫加欺凌。代王府的輔國將軍因為不滿縣官處罰他的仆人,公然當眾毆打知縣。晉王府的河東王等人辱罵毆打地方官更是常事,所謂“挾奏有司,擅入府縣,凌辱毆置,習以為常”。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寧化王府的宗儀,也就是小小管家,竟然動手毆傷了堂堂布政使這樣的朝廷大員,“求索祿糧不遂,圍布政司門,毆傷左布政使劉望之”。
因為享有司法特權,有罪時“罰而不刑”,許多王府已經成為地方黑惡勢力的保護傘,甚至自身也淪為黑社會頭目。嘉靖五年(1526年),慶成府的輔國將軍藏匿大盜被人告發;隆慶二年(1568年),方山王府鎮國中尉朱新垣“與群盜通,劫掠商貨”;襄垣王府的輔國中尉、昌化王府的輔國中尉都“私出禁城為盜”,公然殺人劫財……
至于強搶民女之類的經典橋段更是無地無之。在特權庇護下,皇族已經淪為大明社會道德水準最為低下的一個群體。河南禹州的徽王朱載倫,“有美女子過府,掠入與淫,女幼不敢接,即大怒,投以與虎”。山民王朱企禮在武岡州“前后奪民妻女無算”。武邑王在父喪期間“居喪無禮,置酒作樂,召妓者歌舞,極諸淫縱,內使諫者,輒非法拷掠,或觸其怒,以石鼓壓胸,囊沙覆口,死者數人”……
五
雖然民怨重重,但是各地皇族絲毫不予理會,他們理直氣壯:拼命享受,就是對列祖列宗提頭血戰最好的回報。作為最大的既得利益集團,在大明王朝,皇族們確實是最幸福的一個群體。兩百多年的飛揚跋扈、狂吸痛飲,享受到巔峰了。
可惜,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李自成、張獻忠等明末“七十二家”起義軍縱橫大地之后,朱元璋的子孫突然發現,他們的宴席不是被打擾了一下,而是被宣告永遠終結。更可怕的是,他們到這個時候才發現,這場兩百年的宴席不是免費的,結賬的時候到了。這些姓朱的親王、郡王、將軍,是農民軍最有興趣的獵物。大大小小的農民軍所過之處,皇族均在劫難逃。那些各地最壯麗的王府,在連綿全國的戰爭之中,幾乎無不灰飛煙滅。太原總兵姜瓖據其親見親聞,向皇帝匯報說,農民軍“凡所攻陷,劫掠焚毀,備極慘毒,而宗藩罹禍尤甚”。《南疆逸史》也說:“明之天潢,迨闖獻之禍,屠戮幾盡焉。”
讓我們先來看看皇族人口增長最快的山西。明末山西有晉王、代王兩大藩王和西河王等多位郡王,皇族多達數萬人。崇禎十六年(1643年)十二月,李自成揮軍進入山西,每到一地,首先捕殺皇族。起義軍陷山西平陽后,“西河王等三百余人遇害”。攻占汾陽后,也首先搜殺“宗紳”,以致“彼汾一方,幾成羅剎鬼國”。
崇禎十七年(1644年)初,攻克太原后,李自成軍“捕晉宗室四百余人,送西安,悉殺之”。這四百余人都是晉王一系的高級皇族。接著,因為“恐(中低層)宗人為變,閉門搜捕,得千余人,殺之海子堰,若殲羊豕”。經過這兩次殺戮,山西晉王宗室中的主要人物被殺殆盡。崇禎十七年三月,李自成軍又攻取大同。六天之內,代王朱傳?以下的四千多名諸王宗室皆被殺盡。其他郡王也幾乎沒有幸免:定陶王及其子效鋒同赴井殉國,翟山王效欽、陵川王效鏗等相繼被拷掠至死,沈世子迪洪被執不知所終。姜瓖在啟本中說:“云(今山西大同)之宗姓,約計四千余,闖賊盤踞居六日,屠戮將盡。兼過天星、張天琳,百計搜查,幾無噍類。而素居州縣潛匿鄉村與逸出者,所存無幾……”總計以上數次,李自成軍僅在山西一地就殺掉朱姓子孫一萬多人。
山西一省僅是縮影。事實上,盡管李自成以“不嗜殺”聞名,但是他兵鋒所過之處,那些朱姓王爺幾乎沒有活下來的。
崇禎十三年(1640年)十二月,李自成攻占河南永寧,萬安王朱采輕被捕捉,在西關被公開處死。崇禎十四年(1641年)十一月,李自成攻占南陽,殺唐王朱聿莫于麒麟崗。十二月,克禹州,徽王被殺,“其支屬在禹者,凡十七家,及城陷,十七家皆及于難”。鎮國將軍朱翊至向皇帝匯報此事說:“闔府宗儀,屠戮大半。此受禍之極慘者也。”崇禎十五年(1642年)閏十一月,李自成破汝寧,崇王朱由樻及其世子諸王被殺于泌陽。十二月,李自成軍入荊州,湘陰王朱儼尹全家皆被誅。崇禎十六年(1643年)抵蘭州,執肅王朱識鍺,“宗人皆死”……
而張獻忠軍本以玉石俱焚為特長,所過之處,諸王掃滅,更是題中應有之義。與眾不同的是,他在殺法上常有新創意。崇禎十四年(1641年)二月,他攻取了襄陽,執襄王朱翊銘于南城樓。朱翊銘跪地乞生,張獻忠賜給了他一杯酒,說:“吾欲借王頭,使楊嗣昌以陷藩伏法。”接著“殺之城上,焚城樓,投尸于火”。
崇禎十六年(1643年)五月,張獻忠克武昌,俘獲楚王朱華奎。這次,他想出了一個新花樣,“以便輿籠王沉西湖,遮其金數百車盡”。宮殿樓閣近千間,“壯麗近于皇宮”的楚王府也被付之一炬……
六
與和平時期皇族的生育率最高相匹配,在明末戰亂之中,皇族的死亡率也創了社會各階層之最。明末起義軍誅戮明朝皇室成員,一個最大的特點是堅決、徹底。只要是朱元璋的后代,不論是主動投降還是被動俘獲,不論是立地不跪還是苦苦求生,不論是拒不交代藏寶地點,還是痛痛快快地獻出所有財富,結果都是一樣:一律誅滅。史書中涉及王府在兵鋒下的遭遇,所用的詞都是“盡”“皆”“合族”。張獻忠攻占常德,“榮王宗室殆盡”;攻克重慶,蜀王朱常浩及其家人“盡殺之”;據有成都,蜀王朱至澎“合宗被害”……史家總結道:“凡王府宗支,不分順逆,不分軍民,是朱姓者,盡皆誅殺。”
最有代表性的,是河南福王的下場。萬歷皇帝以與民爭利聞名史冊,他派出大量礦使稅監,四出搜刮,百姓有了災荒,舍不得拿出錢來賑濟。然而小兒子福王朱常洵大婚時,萬歷皇帝一下子拋出三十萬兩巨款;給朱常洵在洛陽所修的王府,花費白銀二十八萬兩,超過祖制規定的十倍;朱常洵“就藩”時,萬歷一下子賜了上等良田四萬頃。有了這樣巨大的財富和如此眾多的特權,朱常洵還不滿足。他在洛陽,與民爭利,“官校藐法,橫于洛中”,中使四出,“駕貼捕民,格殺莊佃,所在騷然”。
在“穩定”時期,福王的權勢看起來如泰山,誰都不敢觸動。然而,一旦社會動蕩起來,王府的高墻就如同紙糊的一樣脆弱。他平日欠下百姓的一切,在戰爭中得到了一并清算:崇禎十四年(1641年)正月,李自成攻克洛陽,福王朱常洵倉皇縋城而出,逃到城外一座破廟中潛藏,第二天被起義軍抓獲。這個三百多斤的大胖子,以親王之尊跪爬在李自成面前,汗流浹背,乞求李自成饒他不死。李自成不為所動,他當眾斥責福王朱常洵:“汝為親王,富甲天下。當如此饑荒,不肯發分毫帑藏賑濟百姓,汝奴才也!”命左右把他拉下去,先痛打了四十大板,打得血肉橫飛之后,再一刀梟首,將頭顱示眾。至于那三百多斤的軀體,李自成也充分利用,“福王常洵遇害。自成兵灼王血,雜鹿醢嘗之,名曰福祿酒”,剔去毛發,拔掉指甲,又殺掉幾只鹿,放在一起燉了幾大鍋,擺酒開宴,名叫“福祿酒會”。
這一事實說明,皇族兩百多年的為所欲為,積累了太多的憤怒。他們已經完全站到了普通民眾的對立面,不得不以自己這一代的鮮血和生命為代價,為自己,也為以前數十代的“幸福生活”付賬,就像以前每一個王朝末期一樣。不要忘了,朱元璋正是打著“打倒元朝特權階級”的大旗建立了明朝,明王朝這座大廈建立的地基也正是元王朝巨室、權貴、官宦之家的累累尸骨。
末代帝王的命運曲線
如果把中國歷史上亡國之君的命運做成一張圖表,我們看到的是一條明顯的下滑曲線,雖然偶有波動,但基本上是越來越慘。
秦代以前,亡國之君雖然失去了國家,但不會失去尊嚴。商湯俘獲史上第一個亡國之君夏桀之后,將他流放于南巢。在流放地,夏桀身邊還有幾個侍臣陪伴,基本上保持了貴族的生活待遇。和夏桀比起來,商紂王性格比較剛烈,于鹿臺之上自焚而死。如果不死,他的下場和夏桀應該一樣,止于被流放而已。周武王嘆息之余,將紂王的兩個兒子武庚、祿父封為諸侯,讓他們分邦建國。
直到春秋戰國時期,雖戰亂重重,不斷有諸侯被滅國,但是勝利者對亡國之君一般都是以禮相待的。就拿著名的吳越恩仇來說,勾踐臥薪嘗膽滅了吳國之后,并沒有想殺掉夫差。他的計劃是遷夫差于越國東部邊陲,封他一百戶以養老。倒是夫差自己羞愧難當,自殺而死。
之所以如此優待,是貴族政治的風度使然。在秦始皇以前,中國社會一直是貴族社會,“禮”是政治的最高原則。對貴族來說,勝利是重要的,風度更為重要。考察世界歷史,歐洲人也是這樣做的。歐洲政治中有一個傳統,那就是做過國王的人即使被從王位上拉下來,也會受到必要的禮遇。
雖然秦始皇的后代基本上都被殺光了,但秦代之后,善待亡國之君的政治傳統又一度恢復。比如漢朝末代皇帝漢獻帝劉協,下場就比較有面子。曹丕稱帝之時,識時務的劉協親自“勸進”,明智地配合曹丕完成所謂“禪讓”儀式,讓曹丕避免了篡位的惡名,順利當了皇帝。過后,劉協被封為山陽公,邑一萬戶,位在諸侯王上,奏事不稱臣,受詔不拜,仍然可以用漢天子禮樂,甚至行漢正朔。劉協太太平平地當了十四年山陽公后,得以善終,終年五十四歲。死后,他不但被謚“孝獻皇帝”,還被以漢天子禮儀葬于禪陵。在他身后,他的兒孫劉康等人相繼繼位,山陽國存在八十九年,直到永嘉年間被少數民族所滅。對一位亡國之君來說,劉協可謂功德圓滿,幸運得空前絕后。蜀國末主劉禪和吳國末代君主孫皓的命運也與此大致相類。
曹丕導演“禪讓”大戲之時,肯定不會想到,四十五年之后,另一位權臣司馬炎以幾乎同樣的手段,從他侄孫曹奐手中奪取了皇冠。曹丕代漢的成功演出,為后世樹立了范本。在這之后,西晉、宋、齊、梁、陳、北周、北齊、隋、五代的梁朝及大宋王朝,都照葫蘆畫瓢,將“禪讓”劇本搬演了十次。
開始幾次,大家都是搬演舊本,規規矩矩,亡國之君都得到了善終。對亡國之君首開殺戒的是南朝宋主劉裕,本來東晉末帝司馬德文也很懂事,十分識相地在禪位詔書上簽字,又不等劉裕“三讓”就搬出皇宮。劉裕也按歷代規矩,封了司馬德文一個爵位。然而,中國歷史的內核在此時悄悄發生了一個重大變化:皇位的爭奪者由平民階層轉向了流氓。劉裕是市井無賴出身,根基太淺,士族并不真心擁戴。何況稱帝之時,劉裕已經年近七十,司馬德文正是年富力強的三十六歲。司馬德文的存在,讓劉裕不能安枕。即位不久,他派兵將司馬德文殺死。接著,又對司馬一族痛下殺手,幾乎夷殺了司馬全族,開后世之君屠殺遜帝及先朝宗室之先河。
從那之后,中國改朝換代的模式發生變化:新皇帝逼舊王朝末帝禪讓后,先封前末帝為王,然后再找機會暗殺并滅族。南朝的齊王蕭道成逼劉裕重孫子劉凖遜位,蕭道成的后代蕭寶融禪位于梁王蕭衍,蕭衍的后代蕭方智禪位于陳王陳霸先,都是這個做法,一絲不差。陳霸先封蕭方智為江陰王,全食一郡。一年之后,陳霸先派親信前去誅殺蕭方智。十六歲的蕭方智繞床而跑,邊跑邊哭喊:“我不愿當皇帝,陳霸先非推我入帝座不可,現在又要殺我!”士兵追了好幾圈,才抓住蕭方智的衣裳,把他一刀砍死……
這種先封后殺的把戲一直足足玩了八次,到了五代時期,那些末代皇帝才算回過神來。五代時期的末代皇帝中有兩位是自殺而死,免得受二茬罪。后梁末帝李友貞是國破后自刎而死,后唐末帝李從珂是國亡后自焚而死,都算是比較明智的。
不過,被直接殺死,還算不上末代皇帝中最慘的,最慘的是像北宋徽、欽二帝那樣在無比屈辱的流放中受盡折磨后死去。被流放到北方邊地后,趙氏父子倒是“經得住打擊”,選擇了頑強地活著。他們被關押在一座小院里,在朔風沙塵中吃著不堪下咽的食物,靠回憶往事過活。徽宗在惡劣的環境中患了重病,雙目失明,忍受了九年俘虜生涯后凄慘去世。而趙桓在黑龍江的冰天雪地里足足受了三十五年的罪,才在絕望中死去。
長平公主的最后結局
“汝何故生我家!”這句中國歷史上慘痛的名言,是崇禎皇帝說給長平公主的。
1644年,本來應該是長平公主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年。這一年公主十五歲,正值豆蔻華年。史載她“喜詩文,善針飪”,是一個對生活充滿熱情的女子。皇帝已經為她選定了翩翩佳公子都尉周世顯為駙馬,可惜天翻地覆的局勢讓婚禮一推再推。
農民軍攻占北京城的速度遠超出崇禎皇帝的預料,更讓深宮中整理嫁妝的公主毫無思想準備。《明史》載:“城陷,帝入壽寧宮,主牽帝衣哭。帝曰:‘汝何故生我家!’以劍揮斫之,斷左臂。”當時,崇禎命周皇后自縊,長平公主聞訊前來,看到皇后的尸體,痛哭失聲,跪在地上,爬上前想抱住崇禎皇帝的膝。崇禎一腳把公主踢翻,說道:“汝何故生我家?”舉起劍來,劈頭砍下。公主下意識地抬起左臂一搪,劍鋒從左頰掃過,左小臂從肘部下面被齊齊斬斷。公主哼了一聲,昏倒在地。皇帝上前一步,想砍下公主的頭,手卻劇烈地顫抖起來,說什么也握不住劍,“手栗而止”,轉身出了壽寧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