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落天使C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連日雨雪,空氣里浮著一層黏人的潮氣。屋頂年久干裂,裂縫四處蔓延爬滿了墻體,滴答滴答地漏著水。
賀渡跟在他身后,無聲無息,似一抹沒有重量的影。
小吏在一間牢房前停下,取鑰匙開鎖,道:“將軍,人就在這兒。”
肖凜攏著披風,看向牢里。
一片黑壓壓的人影。
一個垂暮老人垂頭坐在潮濕的干草上,瘦骨嶙峋,左臂囚服之下空空蕩蕩。
他身邊,跪坐著一些婦人。其中有位亭亭年紀的少女,鴉青色的長發順耳垂下來,將臉頰襯得色淡如水。
是陳渺宜。
肖凜單膝蹲了下來。
聽見動靜,牢中的人陸續抬頭,見不認得,便又零零落落地低下頭去。安國公也看到了他,沒有反應,亦或是渾濁的雙目里已分辨不出是何種情緒。
肖凜很明白,太后在掌權的二十多年里,翻云覆雨,榮華至極,可她并非真正的猛虎。她是被猛虎簇擁到臺前的表演者,帷幕之后,真正掌握乾坤的是掌控六部的陳涉和統領京軍的安國公陳予沛。
肖凜與安國公的交集其實并不如世人想象得那樣多。一切的連系,都是由削藩之策搭建起來的。他甚至已經想不起上次和安國公當面交談是何年何月的事了。他并不覺得安國公有多么恨自己,恨肖昕,不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而已。
“國公爺。”肖凜喊了一聲。
安國公尚無反應,倒是陳渺宜突然驚醒,被捆縛的身軀掙動了幾下,喉中發出急促而含混的聲響:“唔、唔唔唔——”
說不出話,被毒啞了。
肖凜看了她一眼,還是把面具摘了下來。
他的面孔倒映進了安國公渾濁的雙目里,一灘死水驟然泛起驚濤駭浪。他死睜著眼往前爬,又被鐵索勒回去,摔倒在地。
“沒錯,我沒死。”肖凜神情平淡,“很失望吧?”
“不,”他剛說完就否定了自己,“你大概已經不在乎我是死是生了。”
安國公說不了話,身軀顫抖拽得鐵索哐啷哐啷響。
“誰能想到,還有這么一天。”肖凜在嘈雜響動里不疾不徐地說,“我一出生就被你們狠狠壓在泥潭里蹂躪,讓我再也無法像正常人一般行走站立,我好不容易從泥里爬出來,你們又費盡心思要我死。你們毀了我的人生,我本來以為我會恨你,國公爺。”
安國公喉間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嗚咽。
肖凜的目光落在他失去任何支撐的左袖上,道:“可現在我突然覺得,對著一個再也成不了威脅的階下囚,再說恨不恨,已經沒意義了。”
他停了片刻,隨后慢慢抬起左手,按上了右肩。
“殿下!”賀渡看清他的動作,驚訝之下上前一步,想拉住他。
肖凜沒動,垂下的右手掌心朝外揮動了兩下,示意他止步。
賀渡頓在原地。
單手撫肩,這是西洲特有的禮節,以示崇敬尊重。
“不論是鎮壓暴民起義,還是嶺南御敵,”肖凜道,“你無可指摘。你負我肖家祖輩,卻無愧于四海百姓。國公爺,我肖靖昀敬你這一回。”
說完,他微微低頭,完成了這道禮。
安國公在他一絲不茍的禮節中,頹然地松垮了氣。他頂著蒼蒼白發,渾濁的淚水滾進了臉上的溝壑。肖凜恍然意識到,印象里那個威風凜凜、一呼百應的京軍統帥陳予沛,終究是老了。
他站起來,對他身側的少女微微傾身:“抱歉了,二小姐。”
話已盡了,肖凜轉身離開。賀渡蹙著眉,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賀渡原以為,肖凜即便不對安國公落井下石,也該以勝利者的姿態宣告些什么。哪怕只是幾句冷言,宣泄這些年的怨與恨。可他不僅沒有,還做出了個令人出乎意料的舉動。
直到這一刻,賀渡才如此清晰而直接地感受到,肖凜身上那種并非刻意為之,卻自成風骨的君子之風。一如皎月照夜,令人自慚形穢。
賀渡自問做不到如此。蕓蕓眾生,能做到這一步的人,亦是寥寥。
“陳家最對不起的人不是我。”肖凜沒探究他在想什么,頭也不回,“他們,隨你處置吧。”
披風揚起,肖凜大步離去,很快消失在了監獄大門滲漏進來的灰白天光里。
賀渡在晚飯時回來了,步履如風,神色如常。肖凜指了指身邊的座位,道:“餓了沒,吃飯。”
桌上有單獨給他留的菜,都扣著碗保溫。出門在外沒人伺候,布菜這種活兒只能自己來。賀渡一個個揭開碗,有翠綠的涼拌菠菜,素什錦,還有龍井蝦仁之類清淡沒葷腥的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