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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斷裂的柏木,也不是碎石殘磚。
而是一個人。
——一個全身發黑,身體卷曲到極致的人!
楊暉的心臟頓時提到了嗓子眼,屏著一口氣,輕手輕腳地把那人翻了過來。
只見烈火已經焚盡了那人的衣裳,四肢嚴重攣縮,整個人被完全烤干水分,縮水到了原來體型的三分之二,五官燒毀,皮膚碳化,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的形貌。
“總督!”
另一個禁軍的大喊強行把楊暉從驚懼里扯了出來。楊暉大吼:“什么事!”
禁軍指著不遠處一攤灰黑色的輪廓,道:“這里有東西!”
楊暉跌跌撞撞地奔了過去。只見那是一坨燒得只剩下了精鋼骨架的輪椅,木質的部分全部化成了齏粉,一堆鋼制的暗器散落其下,反射著極其微弱的光。
一股極寒之意順著楊暉的脊背爬上了后頸。
“壞了,壞了!!”
他嘶吼一聲,猛地撲過去在那堆灰里瘋狂地刨起來。突然,他的手僵住了。須臾,他緩緩地從最底下,摸出了一枚被燒掉了穗子的昆侖白玉佩。
——那是象征身份的,西洲王令。
楊暉緩緩轉身,對上了那具燒成了人干的焦尸。
玉佩“當啷”一聲脫手,摔在了地上。
***
與此同時,城西郊外,一輛灰撲撲不起眼的馬車馳過林間小道,車輪碾碎落葉,濺起一路揚塵。
鄭臨江一邊揚鞭趕車,一邊往車廂里瞄了一眼,道:“世子殿下,你沒事吧?”
“沒事。”
完好無損的肖凜坐在車里,把累贅的吉服扯下來扔在腳邊,擰開水壺先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再倒出些水打濕手絹,從額頭一路擦到衣領里,沒一會兒,滿臉焦塵就把絹子染成了黑的。
擦干凈臉,他把身上所有值錢、顯眼的物件全掏出來丟下,打開手邊一個包袱,抽出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布衣套上,最后把發冠也拆了,咬著發繩扎成了個干脆利落的馬尾。
折騰了好一陣才收拾停當。他靠在馬車廂壁上,重重呼了口帶著焦味的氣。
鄭臨江同樣滿臉黑塵顧不上擦,一咳嗽,咳出來一口黑乎乎的痰。他嘖了一聲,偏頭吐掉,啞著嗓子道:“秦淮章做事還是很周全的,出口留得夠隱蔽,就是沒想到地基上油抹多了,火起得太快,差點沒跑出來。你沒燒著吧?”
肖凜拈過一縷被燎卷了的頭發,直接用牙咬斷扔了出去,道:“沒有。此番多謝你在底下接應了。”
“好說。”鄭臨江笑著道,“沒磕著殿下就行。”
肖凜想了想,道:“祭臺底下的那個死人兄弟,不會露餡吧?”
“不會。”鄭臨江自信滿滿,“絕對按著殿下你的模樣扮的,一塊疤一顆痣都不會少。”
肖凜脫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幾顆痣?”
“我不知道啊。”鄭臨江道,“頭兒知道就行了。”
肖凜:“……”
馳了幾里地,到了樹林盡頭。鄭臨江勒了韁,把車停在了林邊,道:“到了到了,殿下去吧,頭兒在外頭等你呢。”
肖凜掀開車簾,竹林外一抹紅衣尤為顯眼。賀渡牽著馬,立在路旁,正遙遙地望著這邊。
肖凜跳下車,三步并作兩步地跑過去,一躍而起,結結實實地抱住了他。
賀渡被他撞得趔趄了兩步,很快反應過來收緊雙臂,不留一點縫隙,像要將人融進骨血般地扣住了肖凜。
嗅聞到他身上濃郁的焦味,賀渡輕聲道:“傷到沒有?”
肖凜緊貼著他搖搖頭,道:“餿主意,嗆死我了。”
賀渡撫著他的脊背,笑道:“對不起。”
“賀兄,”肖凜嘆了口氣,“有件事你或許錯了。”
賀渡微微一怔:“什么?”
肖凜松開他,道:“長安人,或許沒有想象中那般忘恩負義。”
賀渡一時不解,肖凜也沒打算解釋,四下看了看,道:“我的東西呢?”
“在這里。”賀渡把自己的紅鬃汗血牽出來,韁繩放進肖凜手心,“行李都掛好了,你騎這匹走,它跑得快。”
肖凜點了點頭。賀渡湊過來在他腮上輕輕一碰,仿佛在爭分奪秒中尋覓著最后的溫存,道:“一路順風,我等你回來。”
隔著韁繩,肖凜緊緊握了一下他的手掌。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真到分隔千里的時候,沒有那么多依依惜別。千言萬語,皆化作了一句沉甸甸的:“好生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