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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例,封王禮都是要騎馬的,禮部考慮到肖凜的身體狀況,換成了抬轎。肖凜向彭槿道了聲謝,扶著姜敏的肩膀挪進了鑾轎里,垂紗放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禮炮齊鳴,儀仗緩緩啟行,向西城門而去。
剛進了城,隨行轎旁的姜敏突然眼睛一亮,敲了敲鑾轎,小聲道:“殿下,你快看。”
肖凜掀起了垂紗一角,突然目光一滯。
——城門上,大街旁,小巷里全是人。
西洲王世子在京快一年,終于要襲爵冊封的消息早不脛而走。和他剛進京那陣不同,這次城內沒有戒嚴。長安城的百姓,只要是閑著的,全都自發地跑到了儀仗旁來觀禮,一時間萬人空巷。
肖凜的鑾轎一過,街側就人頭起伏,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鮮花福袋不要錢似的往儀仗里拋灑,千朵萬朵,紛紛揚揚,落到了車輪下、鑾轎頂,還有肖凜的膝頭上。
“恭賀世子殿下封王之喜!”
“祝愿世子殿下身體健康,萬事勝意!”
“祝世子殿下早得良緣,家國皆安!”
“祝西洲風調雨順,血騎營屢戰屢勝!
“早日把狼旗打趴下!”
“......”
肖凜愕然地聽著那些嘈雜卻真切的祝福聲,撿起了膝上的花,是一小串金黃澄亮的桂花。
他沒想到,竟然會有這么多人前來觀禮。
那些人臉上的笑容明亮而燦爛,祝福聲里沒有敷衍做作,好像并不討厭或是忌憚他。
這與他想象中的長安,怎么不太一樣?
不是說長安人最會裝聾作啞,自私自利,看不見西洲的傷痕累累,也記不得血騎營用命換來的不世功勛嗎?
忽然,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涌上了肖凜心頭。
在長安的這十個月——不,真要算起,應是近十六年的光陰里,他自以為看透了世道的不公,看透了人心的貪婪不足,甚至已經接受了“做什么都是錯”的命運。他已經不再稀罕什么擁戴與感激,只要對得起肖家、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旁人怎么看待他并無所謂。
可就在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
原來這些年,藩地并非一直在孤軍奮戰。
原來這世上還有許許多多未曾被蒙蔽的眼睛,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注視著他,支持著他,感激著藩地為中原流下的斑斑鮮血。
緊接著,一股強烈的愧疚沖上了腦海。肖凜放下了垂紗,把自己的臉藏在了鑾轎下的陰影之中。
他很清楚,也許在不久的將來,這些百姓中會有一些死于血騎營的鐵蹄之下,他最終還是要變成那個把刺刀捅向自己人的亂臣賊子。不論事后這些人還會不會理解他、支持他,他對于中原百姓,注定再也做不到俯仰無愧。
肖凜很想跟那一張張笑臉打個招呼,很想告訴他們,他聽見了,他無比感激。
可他做不到。
這一刻,他寧愿街道空無一人,寧愿滿是指著他破口大罵的聲音,也好過這樣的期待與祝福。
肖凜緊緊地握住了那朵為他祈福添喜的桂花,閉上了眼。
儀仗行至日月臺,踏入皇家禁地,已經看不到百姓,肖凜才呼出一口氣,重新抬起了頭。
姜敏扶著他下了鑾轎,安置進輪椅里,推著他登上了日月臺。
兩個月前暴亂留下的痕跡已經被洗刷干凈,祭臺煥然一新。百官立在祭臺之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祭臺的二百多盞明燭圍繞里,元昭帝昂首挺胸,面帶和煦微笑看著他。
肖凜在刻著日月圖案的祭壇中央停下,彎腰一拜:“臣西洲王世子肖凜,參見陛下。”
“平身。”元昭帝道,“靖昀,朕等你很久了。”
他擺手示意,“永福,宣旨。”
肖凜垂著頭,聽永福宣讀了一遍令他承襲爵位的旨意。環繞的明燭似乎也在為他高興,在清商縷縷當中歡騰起舞。
“臣,謝主隆恩。”
彭槿捧著金冊金寶,四平八穩地朝他走了過來。
那是西洲王的冊寶,距離他只有半尺之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