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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皂衣青年正坐在地上劈柴。干柴堆成小山,擱在天井角。旁邊支起六層木架,每層都擺著簸箕,裝了些干花、藥渣和顏色各異的粉末,全被氈布蓋著,以防春雨潮氣。
見他進來,秋鳴站起來,在衣擺上擦了擦手,笑著道:“不言兄來了!”
賀渡跟他打了個招呼,徑直走進了屋內。
大堂無人,廚房傳來陣陣剁骨頭的聲音。賀渡走進去,一個穿著棉布短打的老頭正揮著砍刀,往一扇肋排上大力砍去。
老頭五十來歲,頭發花白,精神矍鑠,眼睛锃亮有神。
他專注砍肉,沒注意門口來人。
“師父。”
賀渡只好出聲提醒他。
鶴長生一轉身,道:“你什么時候來的,嚇我一跳!”
賀渡把油紙包好的糟鵝拆了擺在案上,道:“別忙了,這有現成的。”
“你小子十天半個月不見人影,還能想起孝敬師父,可喜可賀。”鶴長生拈起一塊腿肉嚼了嚼,“太油了,我再燉個蓮藕排骨。”
賀渡從麻袋里撿出一根藕,放在水盆里搓洗。
鶴長生拿腳踢了踢他的背,道:“不用你幫忙,出去等著。”
賀渡被他推出了廚房,又回到天井里。秋鳴已滅了丹爐的火,帶著棉手套從里面拿出了個烤得焦黑的托盤。
賀渡看著上面黑乎乎的藥丸,道:“半個月前剛烤了三爐,這么快就吃完了?”
“吃完了。”秋鳴無奈地道,“老爺子去觀里重金求來了一個新方,照著當飯吃。”
賀渡道:“什么神方?我看看。”
秋鳴從袖中抽出張紙來,上面寫著“肌骨再生,鶴發還春”。
看了兩眼,就扔了回去,道:“老爺子的錢是真好騙。”
托盤上的藥丸放涼,賀渡往廚房里看了一眼,趁老頭不注意,一股腦把丹藥全倒進葡萄架下,跟土混在一塊踩實。
他從懷里里掏出在藥鋪批發來的十全大補丸,一粒粒碼在空托盤上。
秋鳴心照不宣地把大補丸送了進去。
過了一會兒,蓮藕排骨湯的香味從屋里飄出來。鶴長生招呼兩人吃飯,賀渡喝了一碗。
鶴長生還在一口酒一口肉吃得香,賀渡已經放下了勺子,說道:“世子那日問我,練的是不是流水刀。”
鶴長生抹抹嘴,道:“你跟他動刀子了?”
“......沒有,練刀被他看見了。”賀渡轉開臉,看著外面的葡萄藤條。
經年累月被丹爐煙火熏,已經枯死了。
鶴長生道:“小子還挺識貨,那他可曾提起我?”
賀渡道:“沒有,不過他既然知道流水刀,就應該知道師父的名諱。”
鶴長生夾起塊排骨咔咔啃著,道:“知道又怎樣?秋楓眠已經死了很多年了,鶴長生也早就隱退了。”
賀渡躺進那張吱呀作響的舊躺椅里,順著椅子微微搖著。
鶴長生轉過身看著他,道:“他對陳黨什么態度?”
“想反,也不想反。”賀渡道,“他軸得很。”
鶴長生道:“他是什么人,咱是什么人。咱是光腳的,他身后可站著幾十萬西洲百姓,他能只顧著自己嗎。”
賀渡看著窗戶上的倒影,道:“我說他軸,就是軸在這里。長安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他,連他的腿都廢在太后手里,他還有閑心去考慮百姓。”
“長安對不起的又豈止他一人!”鶴長生把筷子在碗沿上敲得梆梆響,“你說他這股勁兒,怎就和他爹肖昕一模一樣!”
他氣不打一處來,又把陳芝麻爛谷子搬出來大講特講:“當年先帝病重,安國公趁機挖墻腳,把大權攬進陳氏之手。逍遙王為了替兄長正國本不得不再入朝攝政,也是孤掌難鳴!這等情勢之下肖昕還敢聯合諸藩進京,進也就罷了,直接把長安打下來我還敬他是條漢子!可結果呢?”
他拍案而起:“陳太后擺出一份真假難辨的遺詔,他就退了!退了!”
鶴長生恨恨地道:“你說他軸不軸?認死理這個毛病,他自己擔著也就算了,連兒子也一塊兒傳了!”
賀渡沒出聲,這些話他聽過千百遍了,早就沒了任何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