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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琦與宇文家人素未謀面,卻從她身上看見了寧折不彎的將門風骨。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直到月上中宵。江邊漁火亮起,碼頭上的船只一一離港。周琦收起手邊東西,起身道:“又白搭一天,走吧。”
宇文珺卻沒動,目光鎖在碼頭最后一艘待發的大船上。
那就是今天要出港的罕見大船,叫朱雀舳。它船體碩大,船頭雕作朱雀,桅桿高掛一面“景和”旗號。
“怎么了?”周琦不認得這旗號,問道。
“景和布莊的船。”宇文珺道,“這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大絲綢布商,宮里用度也經常從他們手里才買。平時與外邦也有貿易往來。”
周琦眺望,道:“看著沒什么問題啊。”
“問題就在這里。”宇文珺道,“朱雀舳,是京城運河最大體量的貨船,可裝貨箱五百,載重兩萬斤。運絲帛的船輕,斷斷到不了兩萬斤,最多吃水六尺,可你看這艘。”
她指了指船身下沿,道:“至少八尺。”
周琦一愣:“你還懂船務?”
宇文珺聳聳肩,道:“我十三歲生辰時,爹送我一艘畫舫,讓我坐著玩兒,當時感興趣,從都水監借了幾本船務書看了看。”
周琦撓撓后頸,跟這世家子女真是沒共同語言,問道:“那要是運礦料石塊的船,吃水多少?”
“十尺是極限。”宇文珺答道,“而且只能在汛期行船,現在枯水季,必得減載才成。”
周琦臉色一變,抄起佩刀:“既如此,這船里定有重物。走,咱們去瞧瞧!”
朱雀舳在京城極為罕見,除卻全國性的大商號偶有派出,平時基本見不著。連宇文珺也只在數年前瓊華長公主出嫁的嫁妝船隊里,遠遠瞧見過一艘。
物以稀為貴。這艘船長十五丈,雕龍畫鳳,氣勢非凡,一出現在碼頭就吸引來無數百姓,大雪里也要駐足圍觀。
依例,商船離港前,都水監巡檢須登船逐一開箱,少說得查上幾個時辰。周琦正盤算著天黑后如何潛上船去細查。
誰知船家不知拿了什么打點,巡檢居然沒有登船,僅作了幾處登記,便下令放行。
碩大的朱雀舳收了錨,沉重的船身壓得水面猛然下陷數尺,在號角聲中緩緩駛離碼頭。
“快走,跟上!”周琦一聲令下。宇文珺牽出馬匹,從南城門追隨而出。
長夜無聲,孤月高懸。馬蹄踏碎雪泥,沿河急馳。幸而大船吃水深,行速緩慢,兩人咬得還算緊。
“周大哥!”寒風直灌喉嚨,宇文珺拽起衣領掩住口鼻,大聲喊道,“咱們怎么上去?”
周琦對長安水路分布不熟,臨時抱了幾天佛腳,想出來個冒險的法子。河畔每隔十余丈設有一處燈塔,長明燈將河面映得浮光躍金。
他抽出兩條鉤索,拋給宇文珺一根,道:“爬前頭那座燈塔!船一旦進深水,就再也追不上了!”
宇文珺會意,立刻揚鞭超過朱雀舳,攀上前方燈塔。在高處俯瞰,朱雀舳逐漸靠近。她道:“甲板無人,但以這船規格,少說也有二三十船員!”
周琦掏出肖凜交付的機關鳥。鳥喙中裝著的利器已經被替換成抹了麻藥的細針,道:“先上去,遇人就用這個!”
宇文珺點了點頭,抖手擲出鉤索,鐵鉤穩穩咬住船緣,她掛上滑索,打算隨船身漂遠前一躍而下。
就在此時,周琦低喝:“等等,有人!”
宇文珺看向甲板,空無一人。可是河岸那頭,卻有一隊人馬直沖燈塔而來。夜色遮蔽了面容,只見腰間長刀閃著冷光。
此時快及宵禁,能在這時大刀闊斧而來的絕非尋常百姓。
宇文珺當機立斷,收回鉤索:“走!”
兩人從燈塔上一躍而下,同時翻身上馬。那隊人馬實在太快,眨眼已經逼近。為首一人聲如洪鐘,呼道:“什么人!出來!”
一隊四人,來勢洶洶,不像巡夜的禁軍,而像沖他們來的。周琦暗忖是不是行蹤泄露,當即拋給宇文珺一個眼神,兩人心照不宣掉頭就跑。
“往哪跑,站住!”追兵也不是吃素的,一甩馬鞭追了上來。
奔出去幾里地,追兵仍死咬不放。周琦察覺,能讓血騎都甩不開的人,必然身手不凡。
他打量著四周地形。月光下,白雪反射刺目寒光。長安城外的郊野是大片農田,連個有遮擋的地方都找不著。
原野廣闊無垠,風卷雪粒砸在臉上,如同刀割。追兵怒喝不斷:“站住!否則休怪我們不客氣!”
傻子才會停下!要真被擒住,他們在運河邊鬼鬼祟祟跟船,有口也說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