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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向案上一堆奏折,“門下省送上來的折子,十有八九催朕立儲。什么‘中宮得嫡子,為保國運昌隆,應早立太子’,朕還年輕著呢,哪就急著給自己挑繼承人?他們安的什么心!”
賀渡道:“陛下說得是,太后尚且未發話,群臣就催得這樣急,壞了規矩。”
“看,還是你明事理!”元昭帝像見了個知己,立馬抓住了賀渡的手,“朕跟母后二十多年的母子情分,怎會說棄就棄!”
賀渡被那只寬大的手掌壓著,心里膈應,面上卻裝作熱絡,道:“大楚不遵嫡長子繼承,歷來是賢能者承繼大統。立儲與否,全在陛下圣心,只要不在立儲上松口,誰又能越過陛下去,那豈非是造反。”
元昭帝道:“你說得對,朕不松口,他們逼朕就是造反!朕絕對不能松口,朕得晾著皇后……”
“恕臣多嘴。”賀渡掌心被捂出了汗,“陛下雖不必理會立儲之聲,但皇后娘娘那邊不該冷落。”
元昭帝一怔:“為何?”
賀渡道:“帝后離心,這是臣民不愿見到的,更是太后不愿見到的。皇后娘娘是太后侄女,若將她棄于不顧,會傷太后的心。”
“可是朕……”
“陛下與皇后和睦,是護妻之道;疼惜皇子,是慈父之心,與立儲何干?”賀渡道,“況且陛下膝下還有數位公主,日后必定還會有更多皇子。一視同仁,是為家和萬事興。”
元昭帝思考了片刻,明白了過來,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對,你說得很對。朕是父親,疼愛孩兒天經地義。朕有那么多孩子,以后還會更多,要是個個都喜歡,難道都得立成太子不成?”
賀渡笑道:“正是這個道理。”
元昭帝高興了沒一會兒,又發愁地道:“可是朕就是有心說話,朝中有人會聽嗎?”
賀渡道:“您是天子,天子說話誰敢不聽。”
元昭帝搖頭,道:“朕最近瞧著,京軍和禁軍那么些人,把長安圍得跟鐵桶一樣,世家老臣在朝里,也圍著朕,對朕恭敬有加,但是朕卻還是覺得孤單,覺得處處虎狼,不知道什么時候就竄出來要害朕。”
賀渡道:“這京中形單影只的人,豈止陛下一個。陛下覺得孤單,不妨抱團取暖。”
元昭帝猶豫道:“你是說……肖凜嗎?”
賀渡沒有掩飾,點了點頭。
元昭帝道:“朕從前跟他沒有好生親近,現在真是后悔。不知道他還肯不肯跟朕站在一邊。”
賀渡道:“世子在長寧侯府長大,把宇文氏視作家人。陛下身上流著宇文氏的血,單這一點,世子就不會與陛下生分。”
元昭帝聽著有理,寬了心,拉著他的手更不想放開了,道:“也就只有你,侍奉母后之余還能真心為朕考慮。世子被拘在京里,心里想必不痛快吧,朕會好好安撫他的。”
賀渡唇邊展開一絲無聲的笑,道:“陛下英明。”
元昭帝被他哄好,一高興留他用了飯。飯后,讓宮人攙著,乘轎輦去了皇后宮中。
賀渡宮里出來,策馬回府。
兩天沒見,他有點擔心肖凜的身子。
肖凜自過了臘月二十,病勢有點要復發的意思,身上哪哪都不痛快,尤其腹部又開始隱隱作痛。從小年宴上出來,他又在宮門口被夾雪冷風撲了一口,回府就開始倒嗓子,咳嗽。
賀渡去找秋白露,沒找到人,又問太醫院院判。齊彬說天氣越來越冷,陰晴不定,復發是正常的事。
到臥房門前,聽見一陣陣沉悶的咳嗽聲。賀渡敲了敲門,里頭傳來一個低啞的聲音:“進來。”
肖凜正披著狐裘,坐在書桌前在擺弄著一個小物件。賀渡湊近一看,是一只老舊的木制機關鳥。翅膀已經掉漆,尾部的發條被拆下來,零件落了一桌子。
錦鯉釣了沒兩天肖凜就煩厭了,解了禁就出門掃貨,倒騰來一堆古舊的機關巧物,在家里改裝打發時間。
賀渡將外衣脫下掛在屏風上,拉過個椅子來坐下,道:“這小玩意挺巧。”
“除了擰上發條能飛,巧在哪里?”肖凜一句話沒說完,又咳嗽了好幾聲。
賀渡拎過茶壺就給他倒水。肖凜喝一口咳兩口,沒血色的臉上硬憋出兩片紅。
賀渡給他拍背順氣,道:“別修了,等好了再弄。”
肖凜打開盒子,把半殘的機關鳥放進去,擱在了抽屜里。
他有點沒精打采的,賀渡看著他灰白的嘴唇,伸手往他額頭上探。
肖凜抓住他的手腕,沒讓他試溫度,道:“昨天你挺機靈的。”
朔北災情上,他原本沒指望賀渡會插手,已經打算好冒點風險把話題引到六部查賬上去。沒想到賀渡接了話,還搬出一筐“皇家顏面”的道理,讓太后不得不松口允他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