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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凜接道:“那時候西洲也在打仗,朝廷沒那么多錢再打下去了。”
“是。”賀渡點頭,“所以才有了瓊華長公主下嫁烈羅的事,那時候我剛任重明司指揮使,出嫁儀仗中見過她一面,她哭得傷心。”
肖凜沉默,他其實并不贊同和親之舉。戰爭不因和親而止,這是共識,不過平白犧牲一個無辜之人罷了。
賀渡道:“長公主初嫁幾年還算安穩,烈羅不再來犯。直到老烈羅王駕崩,新帝即位,依照其俗,長公主又被納入新王后宮。雖說看在我大楚顏面上,她得以平妻之禮與王后并列,未淪為妾室。但對她而言,這樣的日子也稱不上體面。”
“長公主在新王那里不得寵,互不侵犯的默契也就沒了。五年前,烈羅集結大軍來犯,這次不是小打小鬧,他們強悍異常,居然一路打到了蒼梧郡。”賀渡一停,“這次,嶺南王連和烈羅勢均力敵都做不到了。”
肖凜雖沒聽出來嶺南戰事和他有什么關系,但還是跟著道:“嶺南王年紀越大越不成事,長寧侯十幾年前就出征嶺南支援過。這一次,還是他去的。”
“沒錯,宇文侯率軍比李延強,他的確打贏了,不過也非大獲全勝,彼此損失都很慘重。”
“此后每年,太后都要賜節禮給長公主,拿財帛換太平。虧欠長公主,不過是好聽些的說辭罷了。這些禮,不僅從內庫出,還從朝臣手里拿。長公主為了大楚太平奉獻了自己,誰敢不掏兜上貢。但上貢的東西,不走戶部,不經督察,誰知是否都送到了長公主手里。”
“此事堪稱屈辱,朝臣只能把怨氣都撒在李延抗敵不力的頭上。朝廷讓長寧侯守嶺南,為的就是分掉李延手里的兵權。”
肖凜聽他說了這一大堆,就是沒聽出他到底要表達什么,不耐地道:“這些陳芝麻爛谷子我都知道,跟我有什么關系?”
賀渡繼續道:“長寧侯為陛下和太后分憂,若非發現了了不得的事,朝廷怎會動他?那些家書,殿下想必看出不妥了。”
“總算肯說正事了。”肖凜面色冷峻,“你把信給我,是想提醒我有人向烈羅走私軍火。”
賀渡不答反問:“你可知,大楚火器制造所需,有一味材料極其關鍵,名為青岡石?”
“當然知道。”肖凜道,“此石稀有,只有涼州一帶可采,點燃后爆炸威力極大,每年開采數量極有限。先前打狼旗的時候,也總是短缺。”
“不錯。”賀渡點頭,“長寧侯世子察覺烈羅火器威力異常增大,調查戰場遺跡時發現了疑似青岡石爆炸的痕跡,他便懷疑有人暗中走私軍火,或許是著手調查時,不慎打草驚蛇。”
他頓了頓,又道:“青岡石自兵部出庫,若真有走私,源頭必在兵部。此石無可替代,且比尋常硝石木炭貴得多。擋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殿下覺得,長寧侯府查得此事,他們會容他不死么?”
肖凜冷笑一聲:“賀大人這是憂國憂民,立志鏟除誤國蠹蟲?”
賀渡卻笑:“賀某不敢自詡清流,只是想請殿下猜猜,如今的六部,是在誰的手里?”
肖凜十五歲離京,對京師朝堂的是非曲直了解甚淺。
肖凜大膽一猜:“尚書省統管六部,尚書令陳涉是太后堂兄。但你既然這么問了,你是不是想告訴我,司禮監也逃不了干系?”
賀渡鄭重點頭。
太后上位以來,將先帝在世時的心腹重臣一一拔除,賦宦官重權,司禮監提督太監可代擬詔令、批紅,甚至直接和負責管理奏章的門下省來往,替皇帝批答奏章。
肖凜道:“蔡公公是司禮監提督,聽說如今的司禮監如日中天,可以直接插手三省六部事務,恐怕連你的重明司都要避其鋒芒。”
“不錯。”賀渡承認,“吏部早已形同虛設,要職官員任命須先過蔡公公那一關,得他首肯,方可上呈陛下。如今三省六部里,全是世襲勛貴的親戚。雖說六年前新開科舉文試,選拔寒門子弟,但真正靠科舉出身者,做到正四品就已經封頂。”
大楚選拔人才例循九品中正制,各州郡推舉一名中正,中正將所屬州郡知名人士填報成表,上達吏部,由吏部敲定錄取官員。
吏部形同虛設,也就是說拍板決定的是蔡無憂。可想而知,這些選拔的“知名人士”,往往是各州郡能掏銀子的貴族,平民百姓沒有露臉機會。
科舉制,則始于九年前。先開武舉,不再看家世背景,征召寒門子弟,以應對世家后代人才凋零,武將青黃不接的問題。
文舉則始于六年前,由中書令白崇禮牽頭敲定,聽說當時還遭到了不少阻力。
肖凜挑眉:“高官壟斷,想必賀大人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吧?”
“那我可是冤。”賀渡幽幽地道,“那些世襲勛貴恨我都來不及。”
“此話怎講?”肖凜饒有興致地看他,“太后不是該倚仗你去籠絡人心?”
賀渡道:“陛下登基以來,太后垂簾聽政,外戚掌權。舊勛貴中老頑固眾多,經過我手收拾的人不計其數。而這些世家大族手握實權,不能盡除,剩下些識時務者,也要安撫,才能使得朝局平衡。而這些人,則被蔡無憂塞進三省六部的要職之中。
他輕輕一笑:“他們奉承閹人,而將我恨成眼中釘,當面客氣轉頭就罵。那些科舉出身的清流,又無權無勢,我不過能安排些閑差讓他們圖個體面。滿是油水的地方被搜刮干凈,剩下些清湯寡水的衙門又不受待見。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局面,殿下該比我更有體會。”
言及于此,肖凜總算全然明白了他的意圖。
賀渡代太后清剿異黨,將朝中世襲勛貴得罪了個遍,怪不得他在朝堂之上聲名狼藉,民間也罵聲不絕。科舉新貴雖然識時務,卻終究無權,而安撫那些勛貴的好處,全讓蔡無憂撈了去。
太后信任重明司,卻非唯倚重明司,她要的,是兩個立場相左、彼此制衡的心腹,在角力之間穩住朝局。賀渡自任唱紅臉一角,卻未必心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