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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兆的表情有一瞬間的遲疑,片刻之后,才蒼白地朝白梓岑笑了笑,笑容里裹挾著一股卑微的味道:“當然記得,這本書是當年你送給小紫的,她一直當寶貝似的。去年搬家到這里的時候,我一度以為這本書丟了,沒想到倒是被你找著了。”
說罷,曾兆就伸出手,打算將白梓岑手里的書搶過來。
白梓岑下意識地將書往回收,曾兆便跨了一步往上走。他左手扶著瘸了的左腿,右手高舉過頭頂,去夠白梓岑手上的書。這樣身形艱難的模樣,深深刺痛了白梓岑的眼睛,疼到像是心上被扎了千萬根針,密密麻麻地,連傷口都找不到。
她哽著喉嚨,將目光投注在他那一只瘸了的左腿上,語氣艱澀:“兆哥,我問你,你的腳到底是怎么回事?”
“沒什么,只是一些小意外。”曾兆輕描淡寫。
“是因為當年的事情,對嗎?”相比于曾兆的稀松平常,倒是顯得白梓岑咄咄逼人了。她皺著眉,再次發問:“是因為當年放走了我,是嗎?”
“你別亂想。”曾兆蹙眉,故意裝作不耐煩的模樣。
他自顧自地別開臉,撇開白梓岑,變換了來回方向,一個人干凈利落地,依靠著欄桿往樓梯下走。
四肢完好的人,總比微有缺陷的人走的快。還未等曾兆反應過來,白梓岑已經攔在了他的面前。她眼眶微紅,濕潤的淚水像是隨時都要從眼瞼中滑下。
她一瞬不瞬地望著他,連泫然欲滴的眼淚,也像是在那一刻停滯了。
時刻、分秒都同時停頓在了這一個關鍵點。
“兆哥,我看到了小紫姐的日記。”
沒有遲疑,連一點猶豫都沒有。
相比于白梓岑的坦然,曾兆倒是顯得有些猶豫。他是看過那一本書的,自然也知道——小紫在里面寫下了什么。前些年,他偶爾想起她的時候,總會時不時地翻上一陣,看小紫曾經為了他有多么的義無返顧,又回頭看看自己多么地愧對于他。
曾兆留下這本書,就是為了提醒自己,他是有多對不起那個叫小紫的女人。她有生之年,他沒能給她最優渥的物質,也沒能給她獨一無二的愛情。前者,他那時未曾擁有。而后者,他很早的時候,就給了一個叫白梓岑的女孩。
感情是最自私的東西,曾兆送了出去,就再也收不回來。
還未等曾兆開口,白梓岑的嗓音又再一次差了進來,帶著點懊悔,帶著點愧對。
“你的腿……是因為我嗎?”她猶豫不決地,將這句話完整地吐了出來。
這一次,曾兆沒有逃避,只是淺淺淡淡地朝白梓岑笑了笑。略微黝黑的臉上,依舊透露著十幾年前,放走白梓岑時的那股倔強。
“小岑,你別亂想。”
白梓岑冷不防地打斷他,將泛黃發舊的紙張,翻到了最后字跡歪曲的一頁:“小紫姐寫的清清楚楚,2005年6月18號。打死我也不會忘記,那是我逃出山村后的第三天。”
“兆哥,你為什么要瞞著我……”
曾兆沒說話,只是笑著朝白梓岑邁進了一步。他也沒做什么迂矩的動作,只是走上前,輕輕地攬住了白梓岑的肩。溫和的低喃,像是兄長的囑咐:“傻姑娘,依你這個性子。要是真知道了那件事,保不齊就會傻兮兮地跑回來,然后一輩子被你養父母關在山村里。你還記得以前我跟你說過的一句話嗎?”
白梓岑搖搖頭。
曾兆微笑:“我說過,小岑是鳳凰,應該飛回她原來的世界的。”
他話音剛落,白梓岑便泣不成聲。
她靠在曾兆的懷里,連脊背都一顫一顫地,“對不起,我那個時候就該知道的,放走我你該要受多大的罪。”
曾兆撫了撫她的長發,動作溫柔,像是在回憶遙遠的曾經。他并不想把這些難堪的往事,說給任何人聽。但如果是白梓岑想聽,他或許可以考慮。“那時候,你走了不到兩個小時,我爸他們就進來了。我計算過,從我家到那條公路至少要三個小時,況且你一個女孩子不熟路,指不定就要耗上四五個小時。所以,為了不讓村里人找到你,我特地跟我爸指了另一條道,讓人去追。結果你也知道的,沒找到你,你養父母就把帳算在了我的頭上。”
曾兆勾了勾唇,憨厚的笑臉,一如過去那般純良:“所幸我爸是村長,大家沒敢多鬧,就讓我爸隨手打了我一頓就完事了。不過不幸的是,我爸一鞭子打中了我的左腿,左側腳骨壞死,所以瘸了、跛了。”
白梓岑依舊在哭,曾兆幾乎能感覺到襯衫一角濕潤的感覺,應當是……白梓岑的眼淚。
他慌了神,頗為懊惱地抽開了白梓岑手里的那本書,擰著粗重的眉毛,說:“女孩子總是愛夸張,你別信小紫在書上寫的。我只是瘸了個腿,又不是全身癱瘓了。傻姑娘,快別哭了。”
白梓岑沒說話,只是靜默地從他懷里抬起臉來,眼神執著地望著他。淚水濡濕了發絲,凌亂地糊在她的臉上,但她瞳孔里的那一份倔強,卻始終不曾散去。
她說:“兆哥,我有個植物人哥哥。”
曾兆笑:“我知道。”
他說:“兆哥,我未婚生過孩子。”
曾兆笑:“我知道。”
她又說:“我二十歲的時候,把孩子弄丟了,我未來還會想盡辦法地找她。”
曾兆又笑:“我知道。”
她深吸一口氣,終于拋下一顆重磅炸彈。
“兆哥,我坐過牢。”
這一次,曾兆并未再展現出溫和的笑靨。他只是震驚地看著她,眼里的感情瞬息萬變。最后,安靜地停留在了心疼的那一瞬間。
她也不顧及他的回應,只一個人自言自語似的說。
“如果你昨天說的還作數,那我愿意,我愿意嘗試著和你在一起。只要……”
“只要你不嫌棄我做過牢,嫌棄我未婚生過孩子,嫌棄我有個植物人哥哥。我想和你在一起,就當是對你對我,對過去的一種償還。”
她話音未落,就有一個溫暖的懷抱摟緊了她。那個懷抱不太用勁,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摟住漂浮的羽翼。白梓岑甚至能聽見他的呼吸,都是謹慎細微的。
“小岑,你到底是吃了多少的苦……”
白梓岑不說話,只是笑。
笑著笑著,卻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