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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壓低了聲音,以不會吵醒后梁語陶的分貝,對身旁的白梓岑說:“現在車子行駛在高架橋上,沒辦法停車。但是現在陶陶的呼吸里產生了啰音,我想麻煩你替她解開兒童安全座椅,抱她到前排來。”
白梓岑在聽見啰音這個詞的時候,猛地一怔。剛才,她確實是聽見了她呼吸中的啰音,只是她下意識的忽略了。因為她堅信,像陶陶這樣健康的小女孩,是一定不會有這種病癥的。
正常人呼吸都是平穩且舒緩的。而啰音,則是一種來源于呼吸音以外的附加音。通常是由于支氣管病變,又或是肺部功能異常所產生的呼吸類疾病。而啰音的產生,往往預示著病人有可能在呼吸中窒息死亡。
梁延川每次都是輕描淡寫地說,梁語陶的肺不好。白梓岑也從未想過,這個不好,指代的是如此嚴重的病癥。甚至……隨時可能失去生命。
白梓岑莫名地心慌,就好像有一雙手把她的心窩子掏了出來,整個心房都是空蕩蕩的。
“我、我這就去抱她過來。”白梓岑連語氣都顯得有些緊張。
白梓岑整個人從前排往后仰,好不容易把安全座椅打開,梁語陶已經順著她的胳膊,攀附到了她的身上。白梓岑也沒抱過孩子,也不知道該用多大的力道,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托著她綿軟的背部,小心翼翼地挪回副駕駛座上。
“現在該怎么辦?要去醫院嗎?”白梓岑問。
梁延川一手握著方向盤,另一手沉著地指向了副駕駛旁的一處:“這只是干啰音,并不是濕啰音,沒必要去醫院。陶陶只要有一點感冒的跡象,就會產生呼吸啰音,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副駕駛座旁邊有個按鈕式的抽屜,你把按鈕按下,里面有一條毛毯,你給她蓋上,等她身上暖和了,就不會有呼吸啰音了。”
“嗯,好。”
白梓岑的動作很是麻利,不一會,毯子就被取了出來,鼓鼓囊囊地裹在了梁語陶的身上。待弄好這一切,白梓岑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驀地從隨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包濕紙巾。
“陶陶的手上有點蛋糕碎屑,我怕她黏在手上不舒服,我能……給她擦擦嗎?”白梓岑語氣低微,連帶吐字都是小心謹慎的,“你放心,我沒有害她的意思的。這包消毒濕紙巾是在藥店買的,前些天買了打算給我哥用,還沒開封,是干凈的。我聽說小孩子睡覺的時候喜歡咬手指頭,她手上黏黏的,總有細菌什么的,擦一擦總是好的。你覺得……可以嗎?”
“嗯。”
這一個單音節的字,梁延川吐得莫名艱澀。
白梓岑捧起梁語陶稚嫩的小手,掰開每一個手指,小心翼翼擦拭著。連帶指甲的縫隙里,也都擦得一干二凈。途中,梁語陶在睡夢中嚶嚀了一聲,白梓岑還以為是自己弄疼她了,嚇得背上一身冷汗。
白梓岑的低微謹慎,梁延川是看在眼里的。因此,當她用那樣哀求地語氣,說想要給梁語陶擦手的時候,梁延川根本是無法拒絕的。
替梁語陶擦完手指后,白梓岑還不忘重新取了一張干凈的紙巾,給梁語陶抹去唇上的碎屑。等到終于弄完一切,她都已經出了一額頭的汗。
抬眼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往駕駛座那邊看,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跟梁延川分享這種照顧孩子的喜悅。結果,她才微微抬眸,就發現對面一雙深邃的眼眸,就恰好也不緊不慢地望著她。
四目相對的時候,有些怪異的情緒,在車廂里氤氳蔓延。
白梓岑是膽小的,她不敢看他,怕看見他眼中的怒,看見他眼中的恨。即便時隔多年,歲月已經把她打磨成了一個只會呆笑的木頭人,但骨子里,她那顆妄圖企及于他的心,依舊沒有破滅。
她一直很怕,那顆好高騖遠的心,會真的復活。
人在情緒慌亂的時候,總喜歡用重復機械化的動作,來掩飾自己的心虛。例如不斷地整理自己的頭發,又或是來回地絞弄手指。而此時,白梓岑兩樣皆占。
幽閉的車廂里,沒有一個人開口,似乎從重逢以來,他們就互相習慣著對方的無聲。
在遲疑許久之后,白梓岑終于心猿意馬地打算開口。然而,當她嘴里那初初的咬字還未吐出來時,梁延川就已經先一步開口。
強悍且毫無規律的雨滴,躁動地打在車窗上,如同是震顫在心弦上的撥彈。與此同時,梁延川沉郁的聲線,也一并隨著雨聲狂躁,穿透了白梓岑的耳廓。
“白梓岑,其實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預謀著要報復我的?是知道我是梁延川的時候,還是……由始至終你都一直籌謀著報復?”
“那時候,偶爾想起我對你那些肝腦涂地的付出時,你就沒有一丁點的羞愧感嗎?”
“哪怕……是后悔。”
白梓岑將捂熱的手掌,貼近梁語陶的雙耳,不讓震躁的雨打聲,影響她恬靜的安睡。
從數米的高架橋俯瞰而下,只余下路面上幾處零星的燈光。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時光也如同是一并回溯到了數年以前。
是三年……
不對,是整整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