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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前。
安平市下了一場綿綿的雨,雨淅淅瀝瀝下了好幾天,天空被染得灰白晦暗,天際露出點不分明的青白,似長出的潮濕青苔。
雨在今天早上停了。
一道璀璨的陽光如利劍捅破灰敗的云彩,撕開天空的一道口子,云層濃云邊緣泛起絲絲光亮,金色光芒瞬間傾灑而下。
天晴了。
姜清在床上坐了許久,看著云層慢慢散開,金色的陽光透進屋里,沒有一絲溫度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然后慢慢的,從手背攀上手臂,最后爬上她纖細孱弱的脖子。
裹著喉嚨的蒼白皮膚滾了滾,姜清掀開被子,起身下床。
站起來一瞬眼前一黑,姜清眼疾手快扶著墻,身體沉重。
休息了一會兒,視線變得正常,姜清從床頭柜摸出一顆糖。
甜味在舌尖化開。
眼看時間差不多,姜清撐了個懶腰,進入衛生間洗漱。
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許多,放空許久的大腦終于回歸現實,姜清抽出紙巾擦掉臉上的水,仰頭看向鏡子里略顯憔悴的女人。
面龐消瘦而蒼白,雙眼陷進眼眶,周圍是一圈濃重的黑眼圈。日漸加大的工作量和郁悶的心情,使得她眼眸中滿是疲憊,還沒到三十歲,眼角就有細紋了。
公司裁員不知道什么時候輪到自己。
以前姜清總是戰戰兢兢的,害怕裁員的大刀落在身上,為自己躲過一輪輪裁員而慶幸。可如今裁員和改革并行,工資降低的同時工作量增多,已經到了姜清吃不消的程度,姜清倒是希望最好馬上就裁自己,好歹還能拿一筆的補償,趁此機會一個人出去走走。
姜清從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裙子。
這是幾天前顧以凝給她的:“這套裙子很漂亮,很適合清清你哦!”
女人沉溺在訂婚的喜悅里,沒有察覺她的強顏歡笑——又或者是她裝得太像了,從過去到現在十幾年,她掩藏情感簡直是得心應手。
她換上白裙子站在鏡子前。
鏡中人的皮膚呈現一種奇異的白,皮膚下血管若隱若現,就像久未見過陽光的花朵,蒼白中帶著一種萎靡和孱弱,白得近乎慘淡。
姜清想起前幾天做的檢查報告,今天正好順路去拿。
仔細搭配好項鏈,化了一個精致漂亮的妝掩蓋住臉上的黑眼圈,姜清換上高跟鞋,打車前往訂婚宴所在酒店。
姜清剛踏入酒店,握在手中的手機就震動了。看著屏幕上出現的“顧以凝”三個字時姜清呼吸一滯,她呼出一口氣,手指滑動接通了電話。
“姜清你來了嗎?”電話那頭是顧以凝沉穩溫和的聲音。
十七歲到二十九歲,十二年光陰,足夠把一個歡快的陽光少女磨礪成一個成熟的女人。與顧以凝不同,姜清這十二年來沒什么變化,依舊是安靜又內斂,是那種聚會里不說話只埋頭吃東西的乖女生。
“嗯嗯,我已經來到會場了。”姜清從服務員手里接過一杯紅酒,點頭道了聲謝謝,回頭對上一張好看的臉。
不是濃墨重彩的五官,淺淡得像脫色的水墨畫,卻讓人看起來十分舒服。
女人走上前和她碰杯,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頸上的珍珠項鏈襯得人尊貴優雅,“姜小姐。”
掛斷電話,姜清微笑著看女人:“周阿姨,好久不見。”
逾不惑之年,周雪寧的五官依然精致,成熟女人的魅力在她身上愈演愈烈,舉手投足盡顯端莊和大氣,經過時光沉淀后更加從容。她嘴角上揚時會出現幾道細紋,非但沒有減損她的美麗,反而更添了幾分迷人的魅力。
微微卷曲的長發披在肩頭,周雪寧歪著頭忽然笑了一下,“你等一下。”隨即放下酒杯,靠向姜清。
冰涼的手不時擦過溫熱的皮膚,周雪寧把卷進項鏈里的發絲挑出來。
嘴唇貼近她的耳邊,女人聲音很低:“今天過了,總該死心了吧。”
挑出來的幾縷頭發撓著她的皮膚,癢癢的。
姜清沒說話,只是看著退回原地的周雪寧笑,那笑帶著苦,苦得她喉嚨發痛,一時說不出話來,胸腔被苦得微微起伏。
周雪寧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姜清卻還掛著那份不算好看的笑。嘴唇掛在牙齒上,時間久了,濕潤的唇瓣變得干澀,順著牙面滑落下來時阻力頗大。
會場里到處擺放著潔白的玫瑰,余光里,她裙擺的綢緞也是白色的,頂光落下,明亮的反光刺得人眼睛疼。
姜清正要把紅酒往嘴里倒時,一只細長的手繞過姜清肩膀,握住了她冰涼的手腕。
紅酒在玻璃酒杯里微微搖晃,清淡的香水味無聲無息籠了姜清一身。
她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在來人開口說話前轉了個身并退了一步,抬眸笑道:“準新娘來啦!”眼睛彎得像被星辰環繞的月亮,苦澀卻在喉嚨中發酵。
顧以凝穿著純白的露肩禮服,長發被盤了起來,難得有了幾分溫婉。
“前幾天不是才流鼻血嗎,怎么現在又要喝酒?”顧以凝手指順著嫩滑冰涼的肌膚握住了酒杯,微微用力,把酒杯從姜清手中抽出。
姜清拉開一旁的椅子坐下,托腮看向她,“那是天氣太干燥了。再說了,我最好朋友的訂婚禮上,我喝一杯酒怎么了。”
語氣刻意放輕松,說出口時卻覺得難堪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