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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話,傘下的溫柔(一)
在校園廣場與苗月舟道別后,江玄旭慢慢走回宿舍。
一早冒雨晨跑,他的褲管底部沾了點泥水,想先沖個澡,再做別的事。
他走進浴室,扭開花灑開關,并調整了溫度。水溫由冷轉溫,熱度緩緩上升,霧氣白茫茫地瀰漫于整個狹小空間。
他站到花灑下,溫熱的水沿著肩頸滑落,越過鎖骨,淌過胸膛與腰線。擠出沐浴露前,他攤開手掌,掌心那道舊疤仍在。他的思緒也不自覺地回到從前——
自懂事起,他很少見到母親,父親則每天都很晚回家。他曾以為家庭本就如此。
小學一年級的某天,叔叔開車到學校接他放學。他在叔叔的要求下,回家換上了一身黑衣,接著便被帶往一處陌生場所。
那里的空氣沉得讓人發怵,幾乎所有人都穿得漆黑。他們之中,有些在哭泣、有些在低聲交談,也有些向他投以憐憫的眼神。
那時的他,其實還不太懂何謂「憐憫」。他只知道,當他踏入那個地方,視線有如實質,一束束落至他身上。
而在人群中央,他的母親似乎睡著了。
她躺在一只長方形的木質盒子里,閉著眼,安然不動。
他想伸手碰碰她,卻被幾個阿姨急匆匆地拉住。母親也沒回應他,甚至未有醒來的跡象。
直到大人所說的「儀式」結束,父親才蹲到他面前,聲音乾澀地告訴他:你媽媽死了。
父親的眼球佈滿血絲,面容憔悴,下巴全是灰青的鬍渣,彷彿一下子老了很多。
后來,他偶然從親戚口中得知,他母親死于癌癥。她之所以總是不在家,正因一直待在醫院治療,而她曾對他說的「長期出差」,實為怕他難過的溫柔謊言。
再往后的那些年,父親開始酗酒、賭博,脾氣也愈發暴躁。家暴和夜不歸宿,更成了常態。
小學畢業前,某次父親醉酒,失手摔破了瓷碗。父親把他從睡夢中叫醒,要他收拾。他一路被拽到餐廳,又莫名挨了一拳,吃痛地跌坐到地上。他的手心碰巧按上白瓷碎片,血一下子涌了出來。
隔天叔叔接他上學才發現,趕忙帶他到醫院縫了好幾針。由于傷口處理不及時,從此留下了痕跡。
父親因酒駕肇事服刑后,他被安排與叔叔一家同住。
叔叔一家待他親切,生活也比過去安穩許多,可平白無故接受他們的好,依然令他感到不自在。
為了不讓自己成為「麻煩」,他身為最年長的孩子,主動擔下照顧堂弟妹的責任。
升上中學時,他透過學校社團接觸了攝影。
此后,他習慣將美好的、想留住的瞬間定格;為內心無所憑依、說不出口的情緒逐一賦形。
新學期開學后,苗月舟除了週末,每晚六點固定在景宬的咖啡廳打工。
店名為blank space,中文直譯「空白」。景宬曾半開玩笑地說,他當初是真沒想法,才如此取名。
那天上完下午的課,苗月舟收到景宬的訊息,內容請她順路買杯附近飲料店新推出的飲品。
她走到飲料店時,恰逢下班時段,隊伍排得很長。她站在隊尾,正擔心自己可能遲到,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秦昊:你要喝什么?快輪到我了。
苗月舟微愣,踮腳向前看,發現秦昊也在隊伍里。他排得很靠前,再過兩個人就輪到他點單。
秦昊:不想繼續排隊就過來。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