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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快就亮了。下午一點,冊冊收走毯子,pa跑過來叫醒了睡在陽臺上的兩個人,四個人一起坐車去了月城大學附屬醫(yī)院。他們花了點時間,終于找到三號樓的617號病房。一個年輕的護士在走廊上看到他們,忍不住多瞥了兩眼,上前問說:“你們要找誰?”
pa說:“我們來看617號房的病人。”
冊冊忙補充說:“我們……我們是他的遠房親戚,聽說他住院了,特意從外地過來探望他的。”說著,他分別指向pa,鐘天慈,余晨,一一介紹說,“這是他大表哥,二表哥和三表哥,我是他四……我是他表弟。”
護士低頭翻了翻手上的本子,抬起眼睛說:“你們要找617號房的丁春和是吧?可以進去,但是別在里面待太久,醫(yī)生說病人需要靜養(yǎng)。”
pa連連點頭,順便又露出一個笑容:“放心!我們絕對配合醫(yī)護人員!絕對不給你們增加負擔!”
護士看看他,推推眼鏡,走了。
余晨一進門就看到小抓躺在床上,腦袋纏了一圈繃帶,嘴角破了,有血。冊冊先他一步飛奔到床邊,握住小抓的手,差點聲淚俱下:“你沒事吧??”
小抓抽出手,直接給了冊冊一記毛栗子,說:“我死不了,你就別在這里哭墳了。”
pa走到床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了。他問小抓:“你和肖龍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抓苦笑:“昨天半夜,他喝多了,一進門就砸東西,摔東西,我從床上起來和他打架,但是打不過他,他用吉他砸我的頭。”
余晨伸手掀開被子,掃了眼小抓腿上的傷口,問他:“醫(yī)生怎么說?”
“都是小傷,可能有點耳膜穿孔,腦震盪之類的,休息幾天就好了。”小抓垂下眼睛,小聲說著,“我沒事,但是……但是貓死了。貓被吉他砸死了。”
“操他媽的!”冊冊一下就跳了起來,說,“他有病吧??你出院之后趕緊搬回來,離他遠一點,我們幫你報警!”
小抓一把拉住冊冊的手,制止他:“不要報警。”
冊冊打開小抓的手,情緒有些激動,音量也高了不少:“他瘋了你也瘋了??這一次你運氣好,下一次呢??下一次他要是把你打死怎么辦??”
小抓握了握拳頭,又慢慢松開。他用眼神一點一點掃過所有人,半天才說:“我打算退出樂隊。”
冊冊咬了咬牙,一張臉緊繃著,好不容易才從牙齒縫里擠出來一句話:“你真的瘋了。”
屋里沉默了陣,pa開口問說:“丁春和,你想好了?”
小抓牽牽嘴角,臉色很差:“我想好了,我沒辦法,真的沒辦法。我爸在我十歲的時候和別人跑了,我媽也不要我,我沒有家可以回。我偷別人的錢買吉他,學吉他,混進一支又一支搖滾樂隊,整天和別人談戀愛,睡覺,結果天一亮他們就讓我走……現(xiàn)在我二十三了,只有肖龍愿意和我一起住,只有他不會趕我走。我知道他酗酒,精神失常,還有暴力傾向,但他在床頭貼了我們的合照,貼了好多張……”
余晨打斷他:“你知道你為什么打不過肖龍嗎?”
小抓看向余晨。余晨說:“他知道你根本不敢殺了他。”
這時候,查房的護士敲了敲門,小抓又是一陣苦笑:“謝謝你們來看我,我不會再去紅彗星了。”
出了醫(yī)院,余晨沒回宿舍,一個人打車去了肖龍住的地方。他沿著外面的水管爬到三樓,砸碎了陽臺上的一面玻璃,彎腰翻進房間,又在沙發(fā)底下找到貓的尸體,把它抱了出來。
回到一樓,余晨推開門才要往外走,就看到鐘天慈在不遠處的花壇邊上抽菸,像是在等人。余晨徑直走過去,問他:“你跟蹤我?”
鐘天慈指了指余晨的胳膊,說:“你傷還沒好,怕你和人打架。”
余晨看著他笑出來:“你是怕我打輸吧?”
鐘天慈低著頭吸菸,吐出煙霧,說:“也可以這么說。”
余晨輕輕笑,整個人向鐘天慈靠過去,在他的手上抽了口菸,說:“很可惜,我討厭暴力。”
“你不討厭暴力。”鐘天慈說,“只不過別人會把暴力發(fā)洩給別人,你習慣發(fā)洩給自己。”
余晨愣了愣,隨即又笑:“暴力是一種習慣嗎?”
他說:“我剛去福利院的那段時間,每天都會夢到我自己。一個膽小,軟弱,面目可憎的自己。我在夢里打他,打這個冒牌貨,一拳一拳打他,他從來都不還手,只會跪在地上不斷求饒,說對不起,說他疼。他還問我憑什么,他明明什么都沒做,他明明只是想找一個人說說話,想去一個能說理的地方。我不聽,還是打他,打到他死,打到他消失為止。”
他還說:“我花了整整兩年才擺脫那個陰魂不散的冒牌貨。”
鐘天慈重新點上一支菸,遞給余晨,問他:“你就是在那個時候養(yǎng)成的習慣吧?”
余晨接過香菸,抽了兩口,聳聳肩膀,說:“我要去一趟公園,你來嗎?”
鐘天慈點點頭,在手機上叫了輛車,和余晨去了紅彗星附近的公園。余晨沿著小路走了會兒,找到一塊平坦的空地,蹲了下去,把貓的尸體放在腳邊,用手一點一點挖土。鐘天慈看著他黑色的指甲在泥土間上下翻動,也蹲了下來,往更黑,更深處挖著。
半小時過去,一個坑挖好了。余晨把貓放下去,又和鐘天慈一起把翻出來的土仔細填回去。不一會兒,余晨聞著泥土的氣味,吸吸鼻子,突然掉了兩滴眼淚。他說:“以后我也會給自己造一個這樣的墳墓嗎?”
“不會的,你不會睡在公園里的。”鐘天慈說。他用沾滿泥土的手撫摸余晨的肩,動作輕緩,一下接著一下。
余晨胸口一松,用力舒出一口氣,竟然笑了出來。他仰頭看鐘天慈:“你知道好萊塢的第一位華人女影星是誰嗎?是黃柳霜。我最近總是想起她為自己設計的墓志銘。”
一陣風過,吹落了兩片樹葉,掉在他們之間。鐘天慈目光一黯,低低地說:“i died a thousand deaths.”他說,“我死過上千回。”
余晨往一側歪了歪腦袋:“原來你也知道她說的這句話。”他微笑著問,“這句話說的不就是我嗎?”
鐘天慈心口一沉,身體先于大腦做出了反應。等他意識到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跪在了地上,跪在了為一隻貓造的墳墓上。他的手上,腿上都沾著溼潤的泥土。他抱住余晨,說:“好了,不要笑了,你已經很累了。”
余晨閉上了眼睛,喃喃著:“我會殺了肖龍的……我要殺了他,我真的會殺了他……”
鐘天慈輕輕拍著余晨的后頸,口吻柔軟:“嗯,我知道你會這么做的,我知道。”
當晚,施楊打電話給余晨,但是余晨睡著了,沒能接到。鐘天慈看到手機上的來電顯示,出門接了電話,在電話里和施楊簡單說了說最近發(fā)生的事情。施楊聽了會兒,問他:“余晨又把自己弄傷了?”
鐘天慈站在樓梯的轉角,應了聲:“嗯。”
電話里靜了片刻。鐘天慈吸著菸,再度聽到施楊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他身上……他身上有很多疤,你知道的吧?”
樓道的燈泡閃了兩下,滅了。這一次鐘天慈沒說什么,只是站在濃重的夜色里,無聲地點了點頭。
施楊在電話里嘆息:“他不能繼續(xù)待在樂隊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