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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天慈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他也這樣掐過余晨的脖子。那時他們在紅彗星的宿舍,余晨發著燒,用鼻音和他說話,他受不了了,就和余晨上了床。做愛的間隙,他把兩隻手放在了余晨的脖子上,一點一點收緊了。他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那么做,他只是覺得床上的余晨很漂亮,而自己的肋骨很痛。
他覺得那個時候,好像有什么東西在他的肋骨深處跳得很痛。
就在余晨快要窒息的時候,鐘天慈眨眨眼睛,終于松開手,抱住了余晨。他們的衣服來回摩擦了太久,早就臟得不成樣子。
余晨把頭靠在鐘天慈肩上,聲音悶悶的,有些嘶啞:“鐘天慈,你沒處理掉所有的錄像帶。”
鐘天慈的手臂明顯僵硬了下,人也怔了怔,看上去有些恍惚。余晨說:“很早之前,我接過一個電話,電話里的人說他有我的錄像帶。我本來沒放在心上,但是他太煩了,這幾個月沒事就給我打電話,發短信。我受夠了,昨天我發短信問他是不是想和我上床,他說是。操。”余晨笑出聲音,清了清嗓子,“我約他在這里見面。”
鐘天慈瞥了眼余晨腳邊的摺疊刀,大概弄明白了。他說:“所以你帶了刀。”
余晨哈哈笑:“他看到我拿著刀,以為我是瘋子,把他騙他出來就是為了報復他,要他的命。怎么可能?我又不想蹲監獄。他就那么看著我,看我在胳膊上割了幾刀,罵了兩句就跑了。”
“你割了自己多少刀?”鐘天慈問。
“忘了,割的時候沒什么感覺。”
鐘天慈不說話了。他捲起袖子,拾起地上的摺疊刀,彈出刀刃,照著自己的胳膊割了下去,一下又一下。他面色平靜,眼神也很平靜。
余晨喘息著,朝鐘天慈撲過去,用沒受傷的那隻胳膊搶走摺疊刀,扔到身后。余晨壓著鐘天慈,把血抹得到處都是,注視著他,和他滾在一起,像兩隻還沒開化的野獸。他們的臉上都有汗,一呼一吸間全是血的腥氣。
余晨趴在鐘天慈身上,胸口起起伏伏,人有些脫力。鐘天慈從地上坐起來,扶著余晨的肩,看著他:“無論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做。樂隊也是,濫用暴力也是。”
余晨笑了,笑得肩膀直顫。他抬手擦了擦眼角,說:“他媽的,pa會把我們送去精神病院的。”
鐘天慈說:“那就讓他送吧。”
余晨從地上爬起來,把沾滿血污的外套扔到鐘天慈的手臂上,說:“你也擦擦血吧。”
他問鐘天慈:“你知道我們現在看上去像什么嗎?”
“像兩個渡江失敗的泥菩薩,還是彩繪的。”
鐘天慈笑笑,起身拂了拂褲子,血啪嗒啪嗒地順著他的手腕滴下來,落在地上。余晨自言自語似的笑笑:“你肯定也覺得我活得一團糟吧?”
鐘天慈從口袋里摸出菸盒和打火機,點了支菸,說:“你沒有方向,沒有目標,沒有遠大夢想,對待人生的態度是過了今天就不在乎有沒有明天,乍一看確實很糟。”
他甩掉指尖的血,說:“我確實沒見過比你更糟的人,但是……”
鐘天慈抿了抿嘴唇,在這里留下一個很長的停頓,沒再說下去。余晨笑得更開了。他也摸出菸盒,挑挑眉毛,一邊笑一邊點菸:“我知道了。你愛搖滾,但是更愛我。”
他頓了頓,立馬得出結論:“我贏了。”
鐘天慈抽著菸,抬頭看了眼天上的月亮,問余晨:“你要退出樂隊也是因為這個人吧?”
余晨一愣,輕嘆了聲,道:“差不多吧。但我不是怕他,他一把年紀了,又打不過我,根本沒什么好怕的。我是擔心他鬧到紅彗星去,pa不能再做生意,那就造孽了。”
鐘天慈在風里彈了彈菸灰,煙霧升起來,在他們之間交錯纏綿。很快,鐘天慈的眉毛眼睛就都藏在了霧里。他問余晨:“還有別人看過你的錄像帶嗎?”
余晨想了想,回答他:“施楊看過。”他補充,“燕貞拿給他的。”
鐘天慈在回憶里搜尋著“燕貞”這個名字,卻沒找到什么線索。余晨看著他,心口陡然一松,舒了口氣,說:“拍完那捲錄像帶之后,我離家出走過一段時間,在街上遇到燕貞。她把我帶回家,給我做飯,陪我聽cd。過了很久她才問我為什么不回家,我就告訴她了。我和她說了去福利院之前的事,也說了錄像帶的事……沒想到她哭了,還哭得很厲害。我嚇壞了,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拼命道歉,拼命說對不起,但她還是哭。她說我沒有錯,她會找時間去福利院重新辦手續,讓我留在她家里。
“她請假去福利院的那天,我一個人在家里等外賣,一直等到晚上,等到很晚,她都沒有回來。后來警察上門了,告訴我一輛油罐車在路上意外爆炸,死了三個人,他們是來通知死者家屬的。我說我還不是燕貞的家屬,他們就把我從她家帶出去,送回老頭兒的家了。不過那時候老頭兒已經中風住院了。
“以前燕貞老是擔心我想不開,動不動就叫我去蘇州路看病,因為施楊是她表弟,她只信得過他。我第一次去找施楊的時候,他問我最想要的是一個家,還是愛我的家人。我問他為什么這么問,他說因為我看上去很孤獨。我說,我們還是別做心理諮詢了,你說的好像在可憐我一樣。他同意了。臨走之前,施楊和我說,燕貞在一家音像店里找到了我的錄像帶,他看過了,他完全理解我的生活。”
余晨扔掉菸頭,彎起眼角笑出來:“我知道他在胡說八道,他是從生下來就一直要什么有什么的小孩兒,他不可能理解我。但我覺得我過得也不算差吧?我又不像新聞里的那些非洲難民。我還能吃上飯,喝上水,聽聽自己喜歡的音樂,要是再不滿足就有點厚臉皮了。”
鐘天慈也扔了菸頭,上前抱住余晨。余晨舔舔嘴唇,說:“除了施楊,應該就沒有人再看過了。”
鐘天慈低下頭,親了親余晨的頭發:“我以為我買光了所有的錄像帶。”
他聽上去很抱歉。余晨笑笑:“這說明你只是個凡人,還沒練成火眼金睛,怎么也要再修煉個幾百年吧?”
他們并排在路燈下走路。鐘天慈走在靠近馬路的那一側,余晨走在他邊上,垂著目光看散落在人行道上的石子,踢了又踢。半晌,余晨抬起頭看鐘天慈,朝他微笑,和他說話:“你剛才差點殺了我。”
鐘天慈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為什么要那么做。”
“但是……你知道嗎?”余晨仍笑著說話,“只要一想到你愿意殺了我,我就高興得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