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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天慈彎起嘴角,從鏡子里注視余晨,又問:“你想在多大的場地演出?”
余晨呼出一口煙霧,又吹散開來,說:“最起碼要像皇后在海德公園的演出那樣,能容納十五萬人吧。”
緊接著,他挑起眉毛,補了句:“反正做夢又不犯法。”
鐘天慈徹底笑出來:“到了那一天,我還會在臺上為你彈貝斯的。”
余晨也笑。他在洗手池邊掐滅菸頭,洗了洗手,轉(zhuǎn)身往外走。他推開門,一抬頭,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愣住了。是婁蘭。
婁蘭問他:“鐘天慈在里面嗎?”
余晨點點頭。婁蘭又說:“我有事找他。”
余晨才要回頭去叫鐘天慈,就看到鐘天慈推開門出來了。余晨看到婁蘭的目光越過自己,落在了鐘天慈臉上。她的臉色很冷,很難看。她說:“我有話單獨和你說。”
鐘天慈看了看余晨,衝婁蘭點點頭,說:“這里有很多休息室,我們坐下來說吧。”
他們一前一后地走了,余晨覺得沒什么意思,只好一個人去外面轉(zhuǎn)了兩圈。沒多久,他轉(zhuǎn)夠了,覺得更沒意思了,就慢慢走回了先前的休息室。冊冊看到他,一下就從椅子上跳起來了,急著說話,急著問:“怎么只有你一個人回來了?天慈呢?你們剛剛碰到阿蘭姐了嗎?”
余晨在一邊的桌子上拿了瓶礦泉水,打開來喝了兩口,問冊冊:“她怎么會來?”
冊冊瞪大了眼睛,指著花花綠綠的墻面,說:“你不知道嗎?主辦方找她畫了這次音樂節(jié)的海報。”
余晨這下明白了。他從不遠處拉來一把椅子,坐下來,和冊冊面對著面,說:“我碰到她了,她說她有話和鐘天慈說。”
冊冊皺起眉頭,一副陷入思考的樣子:“他們不是分手了嗎?還有什么話要當面說的……難道,難道她要和別人閃婚了?”說到這里,他把自己嚇了一跳,連忙捂住嘴巴,口齒不清地說,“我去,她不會是懷孕了,來通知孩子爸爸的吧?”
余晨抓抓脖子,想說看上去不像,但是牙齒咬到了舌頭,一時間竟沒說出口。他吞了吞口水,擺出一副輕松的樣子,笑著說:“我怎么知道?”
余晨揉揉眼睛,換了個話題,問:“pa和小抓呢?”
冊冊攤開手,聳了聳肩膀:“他們在隔壁,好像也有什么事情要商量。”
余晨摸了摸額頭,說:“怎么一個兩個都這么忙啊?說不定我們今晚要睡在這里了。”
他話音才落,身后的門就被人推開了。婁蘭走在前面,徑直進了屋,怒氣衝衝的,一句話沒說。冊冊連忙站起來,訕笑著迎了上去:“阿蘭姐!現(xiàn)在走嗎?叫車了嗎?”
婁蘭提起沙發(fā)上的挎包,朝冊冊笑了下,笑得飛快。她說:“我開車來的。”
“我送你去停車場。”鐘天慈在她身后說。
婁蘭轉(zhuǎn)過身,冷笑了聲:“不用了,我有手有腳,不像有的人一樣,在你眼里又破碎,又殘缺,還無藥可救。”她看向余晨,嘴上仍說著話,“你還是留在這里做圣父,做拼圖,努力填補這里缺了一點,那里少了一塊的人吧。”
一時間沒人說話,休息室內(nèi)鴉雀無聲。婁蘭搖搖頭,從菸盒里抽出一根香菸,急匆匆地走到門邊,抓著門把手,不動了。半晌,她回頭擠出一個笑容,顯得整個人都很虛弱,很無力。她開口說話,眼角彎著,眼神卻很黯淡:“你和他在一起,不就是因為他是你見過碎得最徹底的人嗎?”她說,“鐘天慈,你尊重我,但你愛過我嗎?”
屋里還是很安靜,還是沒人說話。婁蘭開了門,發(fā)呆似的看著走廊,露出一個苦笑,喃喃著:“算了吧,那些完好的雕塑怎么能比得過斷臂的維納斯呢?”
她走了。門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有灰塵在半空久久地震動。
夜深了,pa和小抓還是沒回來。余晨有些困了,想一個人休息會兒,就跟鐘天慈和冊冊說了聲,出門另找了一間休息室。
屋里空蕩蕩的。余晨走進去,抖了抖外套,地上頓時落了一層碎屑,紅的,藍的,黃的,好像殘缺的花瓣。余晨把外套鋪在地上,坐下了。他的手邊有一瓶沒喝完的啤酒,不知道是誰開的,被他拿來喝了兩口,味道很糟。余晨哼著歌,一開始是亂哼的,后來不知不覺就哼成了muse的《sing for absolution》:
lips are turning blue, a kiss that can't renew
i only dream of you, my beautiful……
tiptoe to your room……
our wrongs remain unrectified
and our souls won't be exhumed
這首歌是余晨學會的第一首英文歌,是養(yǎng)父教給他的。
那一年,他從幸福小屋搬進寶來小區(qū),養(yǎng)父每天都會在家里彈鋼琴,彈得最多的就是這首歌。那時候,養(yǎng)父叫他過來一起坐鋼琴凳,再一句一句地教他唱。他當時還看不懂這些鬼畫符一樣的歌詞,但是現(xiàn)在他看懂了,理解了。完全理解了。
原來人不僅會為了表達或發(fā)洩而唱歌,還會為了乞求別人的寬恕而唱歌。
有人敲了兩下門,沒等到回應,竟然擅自推門進來了。余晨怔了怔,穿著一件單薄的,沾滿彩色碎屑的背心回過頭來,以一種疑惑又糊涂的目光看向門口。有一束光在他身上跌倒了,他的肩頭看上去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