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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余晨額頭上的傷口就長好了。從蘇州路回來的第六天,早上,余晨扔了紗布,拿了把剪子,一個人對著洗手間的鏡子拆線,沒再和人提過退出樂隊的打算。這期間,pa為了讓余晨安心養(yǎng)傷,特意停了紅彗星的演出,余晨只好又回到整天無所事事的狀態(tài),要么待在宿舍里睡覺,玩手機,要么就打開唱片機,坐在窗臺上擺弄吉他,靠著窗戶發(fā)呆,抽菸。
唱片機是鐘天慈帶來的。他搬進宿舍時還帶來了好多黑膠唱片:從拉赫瑪尼諾夫到竹內瑪莉亞,從莫里康內到感恩至死,余晨幾乎都聽了一遍。其中有幾張唱片是彩色的,在陽光下會變得澄澈,透明。很久之前,余晨曾拿過一張唱片去陽臺做實驗。那天太陽很大,余晨舉起唱片遮住天上的太陽,藍色的唱片立馬變得很淺,很淡,像一片褪色失真的大海,抽乾成天空的一層膜。那時候,鐘天慈正好在陽臺抽菸,聽到聲音,就側過身子看了看余晨。他看到余晨的瞳孔在黑色和藍色間不停變換,越來越斑駁。很快,不知道從哪里飛來一隻蜻蜓,落在了余晨的肩上,幾乎成為了他身體的一部分,生命的一部分。鐘天慈眨眨眼睛,忽然很嫉妒。
他抽了口菸,想起以前在盧塞恩看過的雕像:那是一頭趴在狹小洞穴里的獅子,背上插著斷箭,死亡的氛圍像面紗一樣籠罩著它。它張著嘴巴,眼神憂鬱而哀傷。
但是……余晨露出過這樣的表情嗎?即使在那捲錄像帶的結尾,他也只是隨便披了件襯衣,匆匆忙忙地回過頭,以一種茫然又困惑的眼神掃了一眼,就好像眼前的這個世界很難理解,就好像他明白世界上存在各種各樣的暴力,戰(zhàn)爭,語言,疾病,卻不明白為什么會存在一個小小的,不會說話的攝像頭。
等到一整支菸都燒完了,鐘天慈才扔掉菸頭,伸手趕走了那隻蜻蜓。
余晨拿開唱片,面帶笑意看著他:“你想什么呢?想得這么投入?”
鐘天慈清了清嗓子,說:“你覺得‘死’這件事是什么顏色的?”
“白的,或者黑的吧?”
“為什么?”鐘天慈問,“為什么不是藍色的?”
余晨笑起來:“就像電腦死機?”
“可能吧。”鐘天慈望向遠處的一條馬路,說,“我看過一部電影,里面的人死后會變成藍色的。”
余晨揉揉肩膀,給自己點了支香菸,咬在嘴里:“我又沒死過,我不知道死人是什么樣的。”他吸了口煙,往后仰了仰頭,吹著陽臺上的風,說,“你知道蓮花東路有個教堂嗎?圣福音教堂。上個星期他們辦葬禮,來了好多人,好多車。那些人全都穿著黑衣服,黑裙子,黑鞋,然后抱在一起哭。”
“好像是一個小男孩,也就十三四歲,從補習班的樓頂跳下去了。”
鐘天慈又問:“為什么?”
“不知道,我只是路過,又沒看到那小孩兒留下的遺書。”余晨搖著頭笑,“你真的很喜歡問為什么,就好像你生下來只是為了尋找一塊拼圖,一個答案。”
鐘天慈沒說話。余晨繼續(xù)吸菸,吐菸圈:“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直覺得你身上有種特別奇怪的氣質,宗教一樣的氣質,有時候像神父,有時候像圣人,可能你就是沒辦法無視那些又落魄又悲慘的人,你憐憫他們,想救他們,哪怕他們是活該的,自找的。但是,這個世界是由魔鬼創(chuàng)造的,不是天使,也不是耶穌。什么圣父圣子圣靈三位一體的說法都是假的,騙小孩兒的,那些說法只是為了減輕我們內心的負罪感,只是為了讓我們在犯過錯,傷害過別人之后,還能好受一點。
“不過你早晚都會習慣這個世界的。習慣世界上會發(fā)生很多怪事,倒霉的事,習慣世界上有治不好,救不了的人,習慣每個人都有很多秘密,所以誰都沒辦法完全瞭解一個人,理解一個人……就像我一點都不瞭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