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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整頓后,改制正式開始。松蘭總廠的領導遴選了勞城鍋爐分廠的二十八名年輕工人進入總廠學習,并提供了參加高考的機會。
也是這年,滿霜再一次踏進了工大的校園。
那是個艷陽天,松蘭萬里無云,晴空如洗。
拄著拐杖的陶翠華老太太跟在滿霜的身邊,一臉新奇地看著身邊那來來去去的年輕面孔。
“哎呀嘛,這輩子還是頭一回來大學里面遛彎呢。”陶翠華老太太爽朗地笑著。
滿霜看上去有些局促,他正背著一個巨大的背包,排隊站在報到處尋找自己的名字。
但很快,這份局促便被幾個擁上前來替他拎包、拉行李的學長打消了,頭一回成為大學生的滿霜就這樣紅著臉,帶著自己的姥姥找到了位于校園東北角的宿舍樓。
恰好,替他去買被褥和洗漱用品的徐松年也回來了。
“今晚上,讓咱姥別著急走,咱們一起吃頓飯唄?”趁著陶翠華老太太東張西望的時候,徐松年問道。
滿霜有些不好意思:“吃飯?”
徐松年推了他一把:“去,去給咱姥說。”
滿霜只好手足無措地轉過身,支支吾吾地開口了:“姥姥,徐松年說……”
“啥玩意兒?”陶翠華老太太的耳朵很好使,她還沒等滿霜把話講完,便先瞪起了眼睛,只聽這位潑辣了一輩子的老工人揪著滿霜的耳朵道,“咋天天沒大沒小的,我住院的時候,人家徐大夫跑前跑后的,你居然還直接喊人家大名?趕緊叫徐叔。”
“啊?”滿霜一愣,徐松年的笑容也瞬間僵在了臉上。
陶翠華老太太手上又一用力:“啊啥啊?擱外邊別給我賽臉。”
滿霜抿起嘴,死活喊不出那兩個字。
徐松年自然也不想聽那兩個字,他慌忙打哈哈道:“哎呀,剛剛宿管通知發笤帚、拖把呢,小滿,你那個……你快去。”
“好。”滿霜當即起身,掉頭就走。
陶翠華老太太生怕讓別人覺得自己教子無方,見人跑了,還趕忙替人道歉:“徐大夫,不好意思啊,這小子打小就是個悶葫蘆,你別見怪。”
徐松年笑了笑,沒答話。
陶翠華老太太繼續道:“以后,他留在松蘭了,還得徐大夫你多照顧。”
“肯定的。”徐松年應道。
陶翠華老太太又道:“這孩子命苦,我把他養大,希望他以后能不要再受苦了,徐大夫,你也幫幫我。”
徐松年一頓,視線飄向了走廊之外,在那里,滿霜正煞有介事地對著一排長得一模一樣的拖把擇優而選。
望著那道背影,徐松年突然想起了自己見到滿霜的第一面。
那是去年十二月的某一天,勞城鍋爐廠內外已暗流涌動,而無知無覺的滿霜仍在默默每天上班下班、打飯送飯。
恰好在一個灰蒙蒙的中午,徐松年站在辦公室的陽臺上抽煙。
他不常抽煙,尤其是受傷之后,但那一天卻因天氣格外沉悶、案情進展格外糟糕,而讓人忍不住摸出煙盒、按下打火機。
也正是火星子剛冒了個頭的時候,滿霜出現了,他正拎著一個飯盒,低著腦袋,往醫院里走。
“那孩子命苦,打小沒爹沒娘。”突然,一個同事探過頭來,望著滿霜的身影道,“我們醫院的人都知道他。”
“都知道他?”徐松年沒點煙,而是跟著那同事一起看了過去,“咋會都知道他呢?”
那同事笑了一下,回答:“因為,他不止命苦,還命硬。”
有多命硬?
徐松年沒有追問,但身旁很快便有人接起話來,那人說:“滿霜嘛,就是他媽跑了之后,他老爹犯精神病,在家縱火,把房子點了,差點給自己幾個月大的兒子燒死。”
“差點?”徐松年吃了一驚,他脫口問道,“啥叫差點?”
“差點就是差點唄。”同事回答,“據說啊,那孩子被煙嗆醒了之后,一個人爬到了廁所的水池底下,等消防過去,把火滅了,房子都快被燒干了。結果,孩子卻沒事兒,就是嗓子壞了,有小半年發不出聲兒。后來,他一歲左右的時候,他那重度燒傷的爹又給他灌了一次安眠藥,幸好被人發現了,被發現之后,他爹就用一根麻繩把自己勒死了。”
徐松年的目光沉了下去,他靠在門邊,看著滿霜拎著飯盒從旁側走過,又看著滿霜離開。
那道獨來獨往的背影就此印在了徐松年的心里,沒人知道,同樣打小沒爹沒娘的徐醫生對他莫名生出了幾分同情。
不,也或許不是同情,而是……同病相憐。
只不過,每天都把日子過得風風火火、每天都笑臉見人的徐醫生從不會讓人看出,自己其實和那獨來獨往的滿霜沒什么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