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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松年眨了眨眼睛,目光在黑乎乎的小屋中透著亮,他回答:“我夢見……當年在玉山時候的事兒了。”
“玉山?”滿霜一滯,“是……玉山的戰場嗎?”
“是玉山的戰場。”徐松年無聲一嘆,“好久沒有夢到那個時候的事兒了,剛剛一驚醒,都有些記不清自己已經離開玉山多少年了。”
滿霜不由收緊了手臂,他有些不敢張口繼續往下問了。
然而,徐松年卻繼續往下說了,他聲音緩緩道:“我夢見了我到玉山的第一年,在前線遇見的一個小戰士。”
“小戰士?”滿霜一頓,“啥樣的小戰士?”
徐松年陷入了回憶之中:“他當時和你現在差不多大……應該說,他們當時都和你現在差不多大。第一批上前線的戰士和后方的民兵大多都是當地人,像我們這些從千里之外趕赴西南邊境的參戰人員很少。起初,我聽不懂他們的方言,而那個小戰士就是幫我翻譯的人。
“他父母都是東北的,他小的時候也在東北上過學,九歲的時候才跟著家人的調動離開了東北。他跟我講,自己剛到玉山的時候,天天做夢都是金阿林山的大雪和烏那江上的大橋。聽他那么說,我剛到玉山的時候,天天做夢也都是金阿林山的大雪和烏那江上的大橋。
“后來,他上了前線,我也不再做來自家鄉的夢了。他跟我約好,等我倆輪轉到后方,把休假的時間湊一湊,一起回東北看一看。但是誰能想到……”
徐松年一偏頭,把整張臉都埋進了滿霜的胸口,他說:“但誰能想到,他是第一批犧牲在玉山前線的戰士,遺體送到我們后方衛生所的時候,已經涼透了。”
滿霜手臂微有僵硬,但他仍舊牢牢地環抱著徐松年,似乎這樣便可以徒勞地給予他一絲并沒有什么用處的力量一般。
而徐松年也并不抗拒,他就這么倚在滿霜的懷中,輕聲道:“這樣的事情,在我守著玉山的那幾年中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生一次。所以,后來我們都學會了,不去談以后,甚至不去談明天。今天能活著是今天的幸運,如果明天犧牲了,那明天我們的墓碑上就會多一束花。
“小滿,我給很多人送過花。可是現在,我卻已經記不清他們的音容笑貌了。”
“但是他們會一直記得你。”滿霜驀然道。
這話令徐松年目光一亮,他抬起嘴角,低聲重復了一遍滿霜的話:“但是他們……會一直記得我。”
從勞城到順陽,再從順陽到這處人跡罕至的水庫,兩人少有這般靜謐的時刻,而徐松年也從未像現在這樣,向滿霜披露自己內心中最不為人知的一面。
他說:“離開玉山之后,我有很長一段時間睡不著覺,每天得吃大量的安眠藥。吃了安眠藥也睡不好覺,總是做夢,夢里一直出現那些我沒能救起的戰士、出現炮火宣天的前線。穗城總院精神科的大夫說,這叫做創傷后應激障礙,有些人得了能治好,有些人得了……治不好。”
滿霜低下頭看他,目光有些發暗。
徐松年卻一笑:“我是幸運的那一個,我治好了……也可能不是治好的,而是這毛病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藏起來了。我后來很少做夢,尤其是回到松蘭之后,我每天晚上甚至倒頭就能睡,不管換到啥樣的環境里,也不管身邊翻天覆地了,都能倆眼一閉,啥都不想。小滿,你說……我這是好了,還是沒好呢?”
滿霜不是醫生,更解答不了醫生都想不通的問題,他默默地抱著徐松年,忽然覺得那枚放在他線衣內兜里的小小骨頭硌得人胸口生疼。
徐松年深吸了一口氣:“這就是當初在玉山的時候,我會義無反顧地舉報王嘉山的原因。他是我的朋友,也算是我過去的愛人,但是我不能接受一個個鮮活的生命犧牲在前線的時候,他們那樣狼心狗肺的人卻在后方想方設法跟敵人做生意。王嘉山許給過我很多東西,我也得到過很多東西。但是臟錢就是臟錢,不管咋洗,都洗不干凈。”
“對,”滿霜聲音沙啞,“臟錢就是臟錢,不管咋洗,都洗不干凈。”
徐松年抬起雙眼,望向了滿霜,他一句一頓道:“所以,小滿,請你相信我,我絕不會與王嘉山同流合污。”
滿霜呼吸一定,在黑暗中對上了徐松年的視線。
徐松年說:“我或許……會對你有所隱瞞,但是,不論我隱瞞了哪些事,我都不可能是王嘉山的人,我也絕不會再幫他。小滿,你相信我,等到時機成熟的那一天,我會把我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你,好不好?”
“好,我相信你。”滿霜毫不猶豫地應道。
水庫的風聲更加猛烈了,好似把這座防汛站小樓都吹得左搖右擺起來。
桌上的燈接觸不良,突然亮了幾下,又突然滅了下去。
這時,滿霜問道:“你聽過那首安眠曲嗎?”
“安眠曲?”徐松年茫然。
滿霜回答:“小的時候,晚上睡不著覺,姥姥就會摟著我,給我唱這首安眠曲。”
說完,他頓了片刻,攬著懷中的人清了清嗓子,隨后,用自己沙啞的嗓音低低地哼唱了起來:“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蛐蛐兒……叫錚錚……”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