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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五點到雙河。”旁邊有個懷抱嬰兒的婦女沖自己的丈夫說道。
滿霜重復了一遍:“明早五點到雙河。”
徐松年沒出聲,他偏過頭,向外面那往后飛掠的重重樓廈看去。
沒多久,火車駛出了海珠爾格,并不明亮的萬家燈火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中的金阿林山下。
往前,就是烏那江平原了。
“這是我第一次坐客運火車。”在大伙兒都安生下來后,滿霜小聲說。
“第一次?”徐松年看向了他。
滿霜蜷起自己的膝蓋,給推著小車賣花生瓜子礦泉水的售貨員讓出了路,他往徐松年身邊縮了縮,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之前,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勞城旁邊的林場,再遠……再遠沒有了。”
徐松年抬了抬嘴角,他沒答話,但卻把自己的重量全部放在了滿霜身上。
滿霜問道:“等到了松蘭,你清楚該咋找何述嗎?”
徐松年深吸了一口氣,歪在滿霜的肩上閉起了眼睛,他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咱們到時候就知道了。”
到時候就知道了……
滿霜不再說話了,他低下頭,靜靜地望向了闔著眼睛的徐松年。
這人的面容很蒼白,唇上不見一絲血色,眼下也盡是烏青。他環抱著雙臂壓在身前,眉心始終緊緊地蹙著。
滿霜不自覺地屏起了呼吸,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似乎是想碰一碰徐松年的臉頰,可當指尖即將落下時,滿霜卻又突然停住了。
這是要做什么?少年人訥訥地想道,他是想去觸摸徐松年嗎?他為什么會想去觸摸徐松年?他為什么不把這個突然歪在自己身上的人一把推開?
問題有很多,滿霜一個也想不清。
他好像突然回到了晦澀難懂的課堂上,帶著濃厚口音的老師嘰里呱啦地在上面講,可他卻什么也聽不懂。正如現在,車廂里紛紛擾擾,腦海里一團亂麻,可他的眼里卻只能看到徐松年的眉目、聽到徐松年的呼吸、嗅到徐松年身上那股獨屬于他的味道。
列車一往直前,南下的長河流淌不息。窗外是望不見盡頭的平原大地,群山環繞著的故鄉已在遠方。可滿霜的心里卻一點也不害怕,他再也不似剛剛離開勞城時那般慌張與焦灼,此時的他,已逐漸相信未來某天一定能查到真相、一定能還自己一個清白,也一定能……
能和徐松年一起,光明正大地回到勞城。
嗚——
汽笛聲再次響起,列車跨過了橫亙在金阿林山口外的寧聶里齊河。
第二天早上五點,雙河站到了。
這里是距省會松蘭三十公里之遠的郊縣,也是烏那江的北岸。晨霧濃重,剛下車的人們朝南望,只能勉強辨出對岸樓宇模糊的輪廓。
而徐松年和滿霜則在列車剛剛停穩時,就已借著人來人往的掩護,順著站臺盡頭的樓梯下到了鐵軌上。他們一路翻過車站外圍的銹鐵柵欄,順著柵欄下那片結了霜的菜地,順利地躲過了最后一輪查票。
離開了人群,周遭的空氣也終于清新起來。兩人揣著身上僅剩的二十二塊錢,在雙河縣找到了一家能短租一周的小旅館。
徐松年問旅館老板要來了碘酒和紫藥水,終于有機會來處理一下兩人身上的磕磕碰碰了。
“把褲子脫了。”站在狹小的衛生間里,徐松年舉著棉簽,這樣命令道。
滿霜已經脫光了上衣,將自己肩上的青紫和肋骨下的擦傷展露得一覽無遺了,他頂著滾燙的雙頰,猶猶豫豫道:“我可以自己處理腿上的傷。”
徐松年皺眉:“你會處理嗎?”
滿霜立即點頭:“我當然會。”
徐松年不聽,直接上手去解滿霜的褲子。
滿霜嚇得往后一縮,緊緊地貼在了墻角的瓷片磚上。
“你是不好意思嗎?”徐松年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滿霜支支吾吾,張不開嘴。
徐松年覺得有些好笑,他故意說道:“都是大老爺們,你干啥不好意思?在鍋爐廠,洗大澡堂子的時候,難不成你都是捂著眼睛進去的?”
“我……”這話說得滿霜更加窘迫了。
徐松年趁勢拍了一把他的屁股:“趕緊脫了,少擱這兒扭扭捏捏的,一點也不敞亮。”
敞亮?需要哪里敞亮?滿霜真是啞口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