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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霜的眼睛眨了眨,沒說話。
徐松年接著道:“長大之后,我離開了勞城,王嘉山當了工人,然后又下了海,中間聯系斷了挺長時間。再后來,他辭了廠子的分配,聽說我在玉山第二醫院工作,特地跑去玉山找我,順便在邊境上倒騰點小生意。我看他身邊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不愿意來往,聯系就又斷了。直到今年年初,我被醫大調來勞城交流,見到了李長峰,這才和他重新認識。”
“就這么簡單?”滿霜皺眉。
徐松年一笑:“就這么簡單,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字字屬實,你如果不相信,可以親自去問王嘉山。”
滿霜微惱:“我咋親自去問他?”
徐松年眉梢一挑,笑而不語。
滿霜卻在一眼看見他脖頸上的紅印子后,卡住了話頭,他喉結微滾,嗓子眼發堵,不出聲了。
徐松年道:“王嘉山戀舊情,想和我搞好關系,所以三番五次讓李長峰和蔣培帶我去他的夜總會紅浪漫見面。這半年來,我也見過他一、兩次,他變了很多,和以前……不一樣了。”
滿霜驀地問道:“你過去和他的關系很好嗎?”
“很好。”徐松年沒有掩飾,他直截了當地回答,“在福利院,王嘉山很照顧我。剛到玉山的時候,我們幾乎無話不談。”
滿霜聽完后,看起來有些煩躁,不知是因為什么。
徐松年說者無心,他一邊繼續撿起肖宏飛的皮夾子亂翻,一邊隨口講道:“之前愿意換下劉護士,當你的人質,是因為我清楚,鍋爐廠兇殺案的兇手不是你,但李長峰希望是你。所以,如果我不上去,擋在你的面前,那李長峰很有可能會仗著自己工廠保衛科的身份,殺你定罪。”
這話不假,如今大小國企改制在即,不少保衛科的干事都憑借著自己和公安方面的關系,被調入了警察系統,制服一換,繼續吃公家糧去了。
而這些在原先很長一段時間里執掌了廠區“生殺大權”的保衛干事們自詡半個警察,他們大多手上有槍,若真不慎打死了什么罪犯,死了的人可沒處說理去。
因此,徐松年的說法也對,可滿霜依舊覺得這其中還有什么隱情。
他半信半疑地問道:“那個姓蔣的,真的不是警察嗎?”
徐松年一本正經:“據我所知,蹲過號子的人是不能當警察的。”
“他蹲過號子?”滿霜微有詫異。
徐松年回答:“在玉山,王嘉山為了發財,起先是當倒爺,后來欲求不滿,就開始跑起了走私。走私的東西從凍貨到違禁藥品什么都有。王嘉山很有膽量,從前玉山還是前線的時候,他就敢冒著槍林彈雨往外面跑。而蔣培,則是王嘉山手底下的第一拆家,聽說兩人就是王嘉山因為打架斗毆被關進局子的時候認識的。他們都出來之后,下手越發黑,王嘉山庫里那一大半的貨都是蔣培運出去的。這個蔣培和肖宏飛不一樣,他不是東北人,而是個生在玉山的亡命徒,這人手上落有不少官司。你也見了他臉上的疤,聽王嘉山說,他的疤就是在一次殺人的時候留下的。”
滿霜心有余悸,他動了動自己還有些發疼的小腿,一下子意識到,那天晚上倘若不是自己跑得快,蔣培的子彈怕是就得鉆進他的腦殼里了。
徐松年見此,不由一笑:“蔣培是個亡命徒,肖宏飛也是個亡命徒,當初在玉山的時候,道上的人都管這兩位叫‘黑白雙煞’。不過,蔣培自律但不聽話,肖宏飛聽話卻愛爛賭,因為他倆惹出的官司,王嘉山被警察盯上了,不得不從玉山卷錢跑路回勞城,好把自己掙來的錢都洗干凈。”
“把錢洗干凈?”滿霜年紀雖然小,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他立刻明白了,“所以王嘉山才要收購這么多廠子。”
“沒錯。”徐松年回答,“其實,王嘉山根本就不打算好好經營,他花大錢買下這些即將改制的工廠,多半是要直接把廠子的地皮、倉庫里剩下的零部件,還有一些大型設備全部倒賣出國的。”
“倒賣出國?”滿霜一下子急了起來,“那鍋爐廠咋辦?”
在滿霜那傳統又保守的觀念里,這些公有企業可都是國家的財產,國家的財產哪能就這樣輕飄飄地落入個人手里?又哪能便宜虎視眈眈的外國人?
徐松年頓了頓,說:“鬧了這么大的案子,鍋爐廠的收購興許已經被叫停了。現在上面又有了‘嚴打’的風聲,國家肯定不會坐視不管。據肖宏飛講,省里已經下來了掃黑小組,這王嘉山就算再囂張,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滿霜沒說話,但表情瞧著依舊是憂心忡忡。
他只是個工人,是個剛剛進廠的小工人,他還年輕,若放二十年前,一定會有無限可能的。但是鍋爐廠這么大,豈是他這樣一個小工人能決定得了的?
國家要改制、要發展經濟、要和國際接軌,他一個小工人又能說什么呢?就算是真的沒了工作,也是為了國家的未來,他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