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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排不起眼的紅磚平房,門口懸掛著一個已快要脫落的紅十字牌匾。此時雖然已過半夜十二點,但里面還亮著燈,一個看門大爺正翹著腿,坐在傳達室的鑄鐵爐子旁哼哼哈哈著二人轉。滿霜進門時,他剛準備站起身跟著調子比劃兩下,可惜大爺的腿還沒邁出去,就先被外面走來的人嚇了一跳。
“我要找大夫。”滿霜說道。
眼下他的模樣著實有些可怖——灰棉襖里套著病號服,褲管子還掛著血,慘白慘白的臉上印著不少火硝黑的痕跡。最重要的是,這人的肩上還扛了個看起來人事不省的醫生。
如今可不是一個安定的世道,前些天那廣播電臺里就在講,勞城出了人命案,松蘭有了飛車黨,林城的黑社會又組織起了當街斗毆……各處都亂糟糟的。但大爺萬萬沒想到,小河鎮這么一個窮鄉僻壤,也會有窮兇極惡的“歹徒”出沒。
至于滿霜,他自然沒意識到自己現下有多可怕,見這大爺呆在了原地,還只當是人家沒有聽清剛剛的話,于是重復了一遍道:“我要找大夫。”
“好、好……”大爺咽了口唾沫,向后趔趄了一下,戰戰兢兢地回答,“大夫下班了,我去外頭給人叫回來。”
說完,他屁滾尿流地跑了。
可是,滿霜在門口站了半天,沒等來大爺,更沒等來大夫,他有些焦急,忍不住就這么瘸著一條腿,扛著自己的人質,大步走進了衛生院的處置室。
處置室掛著一頂幽黃的吊燈,將那上半截是斑駁的白色、下半截刷著綠漆的墻面映出了一片不甚明亮的光暈。
玻璃柜里擺著各式各樣的小藥瓶、注射液,以及好幾支存放在鋁制飯盒中的針頭、剪刀。滿霜壓根沒記住那醫生說的兩種藥,他只是把人往診療床上一丟,站在原地短暫地合計了一下,然后便立刻上前拽開了沒上鎖的柜子,將一切相關、不相關的藥品全部一掃而空。
再一轉頭,他又把掃來的東西稀里嘩啦地全部倒在了診療床上,然后氣喘吁吁地對那醫生道:“你需要啥來著?”
醫生已虛弱至極,在聽到滿霜的聲音后,他半睜開眼睛,掃了一眼滿霜“掃蕩”來的藥品,點了點其中一支,回答:“用酒精棉擦按著,掰開玻璃瓶頭,然后再找一個……找一個消過毒的注射器。”
滿霜依照醫生的吩咐,按部就班地掰斷了玻璃頸,抽出了注射液,又用碘伏為醫生的手臂消了毒。可臨到最后一步,要將那又粗又長的針頭扎入體內的時候,滿霜突然下不去手了。
先前出逃時,他腎上腺素飆升,氣血上頭,不管不顧,如今冷靜了,這才反應過來給人扎針需要多大的勇氣。
身為一個天天操作空氣錘的鍛壓工,滿霜那粗糙的、布滿了繭子的手掌此刻卻抖得幾乎握不住針筒。他在寒冬臘月里出了一頭熱汗,也沒能將針頭對準人家的靜脈血管。
“我自己來。”醫生察覺出了滿霜的為難,他伸手接過冰冰涼涼的注射器,沒猶豫,直接扎進了自己的胳膊里。
很快,止吐劑融入血液,醫生的呼吸逐漸平穩了起來,滿霜心下微松,蹲下身撿起了方才不慎碰掉在地的藥瓶和針筒。
“好了嗎?我們要趕緊走。”見人已緩過了一口氣,滿霜立即說道。
醫生縮了縮身子,小聲問:“你已經安全了,可以把我留下嗎?”
滿霜不答,他一把揪起床上的人,扛上肩膀就要走。
“你要去哪兒?”醫生立馬掙扎了起來,可他力氣實在有限,不過三兩下,就被“綁匪”鉗在了懷里。
“我要去扎木兒。”滿霜凜聲回答,“出境之前,你別想溜號。”
“扎木兒……”醫生喃喃道,“扎木兒太遠了,而且現在天這么冷,山里的很多路早就封了,你過不去的。”
“不用你管。”滿霜動作粗暴地把人塞進了車后座,并冷冰冰地說。
醫生抿了抿嘴,似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他小心翼翼地開口道:“你身上有傷,那些想要找到你的人要不了多久就會摸到這里。剛剛你進去時,門衛已經翻窗離開找地方撥打電話了。線路可能一時不通,但等天一亮,消息就會傳到勞城。”
傳到勞城……
滿霜撐著車門的動作一定,他想起,李長峰最初給自己安排的路線就是從扎木兒出境,如今倘若真的去往扎木兒,那豈不是著了李長峰的道嗎?
醫生咳嗽了兩聲,稍稍坐直了身子,繼續道:“你如果真想跑,不如往南,等往南過了烏那江,就誰也找不到你了。”
滿霜緩緩地皺起了眉,他不懂,這醫生為什么要對自己講這些。畢竟,警察如果真的摸來了,那他豈不是就得救了?既然如此,眼下又何必提醒自己?
難不成,這醫生是想要幫他逃出生天嗎?亦或是打算陪著他與警察對著干嗎?還是說,從一開始,此人接近自己就是另有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