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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忘不了這些瞬間。我在這些瞬間里翻來覆去活了好幾遍。
我喝了口飲料,說:“好像說來說去,一直都是我在說話,一直都是我在講一些無聊的故事。”
男孩忙搖頭:“你講的故事不無聊啊。”他安慰我,“你講的故事都是我想象不到的。”
我笑笑:“是嗎?”我說,“人生就是很無聊的。所有你能想象到的事情,一旦實現(xiàn)過一次,就不會再有任何想象的馀地了。”我抓抓下巴,繼續(xù)說,“打個比方,就像從前我會想象我在機場遇到一個陌生人,我們一起聊天,喝水,分享各自的故事,但是以后我再也想象不了這個畫面了。”
男孩問:“是因為我嗎?”
我說:“是的,以后我再想到這個畫面,我會想起蘆薈檸檬茶,葡萄柚養(yǎng)樂多,陌生人穿著你的衣服,長著你的臉。”
我說:“我會想到現(xiàn)實。”
我笑笑:“世界上還有比現(xiàn)實更殘酷的東西嗎?”
男孩咬碎了嘴里的冰塊,望著杯子里的飲料,眨了眨眼睛。
我往前坐了坐,撐著下巴說:“說說你的故事吧?”
男孩又忙著搖頭:“我沒什么故事……”
我被他的樣子逗笑了。我笑著問:“聽你口音,不是本地人?”
男孩的臉紅了。他避開我的目光,低頭看著桌面,說:“我是山州人。”
我去過山州。山州是被山水環(huán)繞的一座城市,最高最大的一座山下有好多高樓,山上是一排低矮的村莊。山州有一道特色菜,叫“孔雀魚”,廚師把一條魚做成孔雀開屏的樣子,澆上棕色的醬汁,甜甜辣辣的,味道香飄十里。
我看著男孩說:“你怎么一個人來機場?你一個人住在延京嗎?”
我又說:“你要回家嗎?”
男孩再次搖頭:“我不回山州。”他解釋著,“我和老闆請了一週的假,打算去桂林旅游。”
“你已經(jīng)上班了?”我感嘆,“我還以為你今年只有十八歲。”
男孩說:“我二十一了。”
我下意識地問了句:“你一個人去旅游嗎?你父母呢?”
男孩沒說話。他先是握住面前的玻璃杯,接著松開手,在玻璃杯上留下一排帶著水汽的手指印。我瞥了瞥他,從手提包里找出一張紙巾,遞給他。
半晌,男孩說:“我是從家里跑出來的。”
他抓著紙巾說:“我家在靈泉山上,一座很小的山,很多人都沒聽過。春天的時候,山腰上能看到很多花,黃色的,白色的,都是野花,我不認識。山上有幾棵樹,我爸說那是藍花楹。到了五六月,那些樹會開紫色的花,搖幾下樹枝花就掉下來了,下雨一樣,很好看。我這樣玩過幾次,被我爸發(fā)現(xiàn)了,他說我破壞樹木,破壞大自然,把我抓起來打了一頓。”
我笑出聲音:“大人打小孩就只有幾年的時間,因為體格上存在差距。等到小孩變成大人以后他們就不打了,也是因為體格上存在差距,他們打不過了。”
男孩笑著撫摸杯墊:“我的印象里,我爸很少回家。他在鎮(zhèn)上的廟里做體力活,每天搬佛像,擺佛像,擦佛像,所以他力氣很大,衣服上總有一股香火味。”男孩喝了口水,接著說,“我媽身體不好,走不了路,我和三個姐姐都沒上學(xué),在家輪流照顧她。我十三歲的時候,她發(fā)高燒,沒辦法說話,我爸請了幾個廟里的人來看,廟里的人看了很久,最后說我身上有東西,不乾凈,每天走陰過陽,才害我媽變成這個樣子。”
我喝光杯里的飲料,喉嚨一時發(fā)痛,說不出話了。
男孩說:“廟里的人留給我爸一把扳手,說解鈴還須系鈴人,必須拔光我的牙,燒了,燒成舍利還給西天的如來,我媽的情況才會好轉(zhuǎn)。”
他頓了頓,說:“那天晚上,我路過院子,看到我爸拿著扳手,哭著答應(yīng)他們,我就一個人下山了。”
我好像有些醉了。奇怪,我點的飲料里明明沒有酒精。
我揉揉眼睛,望向男孩,聽到一個很像自己的聲音說:“不要難過,你沒做錯什么。”
那是我的聲音嗎?我還沒弄清楚,那聲音又響起來了:“一個人明明還很年輕,大腦還有很多想象的空間,憑什么要被人看到自己衰老以后,掉光了牙的樣子?好可怕,我不接受。”
我拍拍自己的嘴唇,男孩看著我,露出笑容。他的笑容很純凈,很溫暖,我很久都沒有見過這樣的笑容了。男孩指著自己的臉,說:“但我這里還是少了一顆牙。”
我好像清醒一點了。我問他:“是因為你爸爸嗎?”
男孩搖了搖頭,為難地看著我。他思考了會兒,輕聲說:“我跑到鎮(zhèn)上的時候已經(jīng)半夜了,鎮(zhèn)上的飯店都關(guān)門了,我又累又餓,只在路邊找到一家亮著燈的洗車行。我走進去,看到老闆娘,她叫我坐,還給我水和盒飯……那天的盒飯里有肉,有蔬菜,還有燒豆腐和炸雞腿,我問老闆娘我可不可以留下來,她給我鋪了一床被子,之后我就留下來了。”
男孩低頭笑笑:“那天的盒飯真的很好吃,她一直坐在我邊上,看著我吃飯,還教我她的家鄉(xiāng)話。”
我好奇道:“她是哪里人?”
我驚訝:“她是偷渡過來的嗎?”
男孩看著我說:“老闆娘不是壞人。”
“也對。”我說,“以非黑即白的觀點來定論世界,是很不高級的行為。”
男孩愣了愣,繼續(xù)說:“我后來碰到一個過來山州旅游的人,他在路邊看我洗車,覺得我洗得不乾凈,到處挑毛病,我聽得很生氣,過去和他打了一架,這顆牙就是這么掉的。”男孩笑出來,“當時是老闆娘把我們拉開的,她要那個人賠我醫(yī)藥費,不然她就報警。那個人急了,和她說了好久,說自己在延京認識好醫(yī)生,說我在延京能找到更好的工作,最后我就坐火車和他來了延京,住在他租的房子里。”
我瞪大了眼睛,說:“你膽子太大了吧!敢和陌生人走,還敢和陌生人住!”
男孩的手又撫上玻璃杯了。他低著頭說:“我不是膽子大,我只是……”他喃喃,“我覺得那個人不是壞人……他很像我爸。”
我看著男孩,看到一張很年輕的臉。這張臉在飲品店昏黃的燈光下,在機場喋喋不休的廣播聲中,一下就長出了鬍子,長出了皺紋。我眨眨眼睛,男孩不見了,只留下一張皺巴巴的信紙,被人丟在風(fēng)里,雨里,任由歲月侵蝕,不受控制地褪色,變舊。
可是……可是我搞不懂了,男孩不是一直坐在我對面嗎?他怎么可能到別的地方去呢?他就在這里,他一定還在的。我想湊近一點看看他,我想知道有誰在他身上留下過自己的痕跡嗎?有誰曾溫柔地打磨過他嗎?有誰在這張紙上寫下過有關(guān)在乎,有關(guān)愛之類的話嗎?有誰……
我捂住自己的眼睛,聽到紙張摩擦的聲音,沙沙的響。
我看到我的身上寫滿了字。
太多人的筆跡交織在一起,模模糊糊的,我怎么都看不清。我只好把自己展開來,一點一點辨認著那些字……
我最先認出了尹銘的筆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