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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范說:“有啊,上午有一個男人過來了,抱著我哭了很久。”她接著說,“他拿著一束百合,穿了一身黑,戴了墨鏡,我和他說節哀順變,人死不能復生,結果他抱著我說謝謝,和我說他終于聽到梵音了。你說奇不奇怪?”
我笑了:“你是觀音菩薩轉世?”
范范哈哈大笑,皺了皺鼻子,怪聲怪氣地說話:“菩薩說了,求人不如求己!”
我們一起笑出來。一陣溫暖和煦的風過來,吹著廣場上的野草,野花。我抬頭看天色,萬里無云,天空低得像在我們頭頂。
我問范范:“有人和你合照嗎?”
我道:“看吧,搞藝術是沒法賺錢的。”
范范哼了聲,伸出胳膊,拍了拍觀音像,說:“金錢只是一種慾望,任何慾望都會讓靈魂變得笨重。”她大聲說,“我們要做靈魂輕盈的人!像冬天的雪花一樣!”
我說:“可是雪會化的。”
“那有什么關係?”范范看著我,“人也會死啊。”
我抓了抓太陽穴,說:“雪的融化和人的死亡好像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范范說,“為什么所有人都覺得死亡是一段過程,可以分成好多階段?雪明明只要一瞬就可以融化,很具體的一瞬。”
她說:“一個人的死亡不就是一片雪翻來覆去地融化,融化了好多次嗎?一個人的死亡是同一個瞬間不停重演,重演了上百上千次。”
我拍拍她的頭,說:“你的靈感來了,快點記下來。”
范范揚起嘴角,朝我吐舌頭:“你知道嗎?早上有人看到我這個樣子,說我不正常,罵我瘋子,精神病。”
我問:“那你怎么說的?”
范范抬頭看向天空,大聲喊著:“我不是精神病!我是藝術家!”
我也對著天空喊出來:“你是藝術家!”
范范笑著喊:“我們都是藝術家!人人都是藝術家!!”
周圍沒有人,我們亂七八糟地喊了一陣,喊到呼吸加快,嗓音變啞,喊到兩個人都笑出聲音,再也笑不動,才沒繼續喊了。
范范甩甩頭,把頭靠在觀音像上,輕嘆了聲:“真的要死了!不是笑死就是累死!”
我說:“你這話最好不要讓嚴譽成聽到,不然你一口一個死字,他會覺得你心理陰暗,思想扭曲。”
范范嗤嗤地笑了陣,抬了抬眉毛,說:“你很瞭解他嘛。”
我聳聳肩膀,沒說什么。范范看著我,岔開了話題:“國外是不是有很多人都喜歡在葬禮上放《阿根廷別為我哭泣》?太沒創意了吧!等我死了,我要放《月亮河》,就放wherever you're going,i'm going your way那兩句。”
她補充:“翻譯過來就是,無論你到哪里,做鬼也不放過你。”
我笑得停不下來。我說:“你太壞了。”
范范也笑。她笑著舉起觀音像的上半身,從觀音像里跨了出來。她的衣服褲子都沾著灰,鞋上黏著沙子,全身都是臟的,只有臉還乾乾凈凈,一塵不染。她摟著殘缺不全的觀音像,好像重新出生了一次,好像被這個世界重新分娩了一次。
范范衝我飛了個飛吻,說:“我打了個電話給你,你就來了,我好感動!”
我搖頭:“屋里太悶了,我正好出來透透氣。”
范范笑著拱了拱我,說:“看來嚴公子不行呀,怎么還沒幫你改掉嘴硬的毛病?”
我抓抓胳膊,沒接話。范范把懷里的觀音像拼了回去。我以為觀音像會倒,但它只是晃了兩下,隨即穩穩地立在風里。范范挽過我的胳膊,叫我的名字:“應然。”她問我,“你有沒有覺得我長大一點了?”
我笑著看她:“那你以后不要再離家出走了,也千萬不要再帶著睡衣來找我。”
她愣了愣,接著咯咯地笑出來,樂不可支:“你和嚴譽成是不是共用一個大腦啊?他也和我說過一樣的話,很嚴肅地威脅我,不讓我帶睡衣去你家過夜!”
我把手伸進褲子的口袋,摸到了菸盒和打火機。我點了支菸,說:“是嗎?”
范范點點頭,和我裝哭,一抽一抽地說話:“你不知道嗎?他對我很兇,背地里經常欺負我,不講理的。”
我看著地上,咬著菸,和范范往前走。她拖著觀音像,一路都乒乒乓乓的,鬧出好大的動靜。還好天河廣場沒什么人,不然我們可能也要被人拖著走。
我們走到了一排花架下,花架上什么花都沒有,光禿禿的。陽光從花架的縫隙漏下來,我咬著煙,擋了擋眼睛,范范拉了拉我的手,說:“陪我坐一會兒吧。”
我們在長凳上坐下來,吹了會兒風,曬了會兒太陽。抽去一支菸后,范范才和我說:“騙你的,嚴譽成對我很好,他才不敢欺負我。”
范范湊過來抱住我的胳膊,說:“世界上真的是一物降一物,他一碰到你就沒轍。”
我笑笑:“你想說惡人自有惡人磨?”
“什么惡人啊?你們怎么會是惡人呢?你們只是不懂怎么去愛人,怎么被人愛。”她嘆息,“不過我好像沒資格說這些,因為我也不懂。”
我點頭:“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范范靠著我的肩膀,笑著說:“分久必合。”
范范小聲嘀咕著:“分分合合,長長久久,生生世世……”
我看向范范的眼睛,看到了一雙狡黠的瞳孔。那瞳孔黑油油的,像藏著一片黑夜,黑夜里還有一個蓄勢待發的獵人。我的手上忽然一震。
我感覺得到,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已經看穿了我,看透了我。
她在等。她抓住了一片雪,但她還要等待一個瞬間。
我避開了她的眼睛,而她抓住了那個瞬間。
她說:“嚴譽成對誰都很好。他對我很好,對你也很好,你能感覺得到吧?可是他對你的好,和對我的好,對別人的好是不一樣的,你知道的吧?”
我說:“他脾氣那么大,什么時候對我很好了?”
范范說:“他喜歡你啊,你知道的。”她又說,“當然了,我也喜歡你,喜歡他,不過你放心,我不是那種喜歡他,和你對他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但是你想過自己是怎么看他的嗎?”
我看著自己腳邊的影子,沒抬頭。范范的手落在了我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撫摸我,像在撫摸一道傷口。
她的觸摸讓我想起一些東西。我是真的想起來了,不是在找藉口逃避話題。我想起的是一檔電視節目,國外的五位攝影師跟蹤拍攝大半年,揭秘一個人氣馬戲團的幕后故事。我記得在表演開始之前,馴獸師就是這么安撫獅子的。那些獅子被撫摸得很溫馴,趴在了人的腳邊,不會咬他們。
我的腦袋太亂了,一下想起了太多東西,廣場上的陽光,微風,鳥鳴又全都干擾著我,讓我更難靜下心來思考。我好像跌進了一座迷宮,這座迷宮很黑,很長,一直變化,一直延續,沒有盡頭,沒有光,我一個人在里頭摸索,摸索了很多年,我不知道那是同一個瞬間重演了多少遍。
范范剛才說的是嚴譽成對我很好嗎?他不是一看見我就皺眉,一和我說話就來氣嗎?我們溝通不了,所以最好保持沉默,這不是我們的共識嗎?我怎么看待他?他就是他啊,我還能怎么看待他?我應該怎么看待他?
他不是很多年前,一個暴雨的午后,在泳池邊被雨淋得很溼,臉上,耳朵上,頭發上全是水,生著悶氣,埋怨我連天氣預報都不看的人嗎?
他不是很久之前,在巴黎的深夜,可能和路天寧吵了一架,在酒吧喝到酩酊大醉,動也動不了,最后撥出我的號碼,吵醒我,不道歉,也不說話,一個字都講不出的人嗎?
他不還是五月份的時候,不斷去各種店里買各種東西,下班之后送到我住的地方,如果我在,就打電話喊我下樓取東西,如果我不在,就守在不同的賓館門口,等我完事出來,帶著一身菸味走過來,讓我拎著東西和客人走回去,不分時間,地點,場合,一次又一次打擾我,給我添亂的人嗎?
從前,他是我的朋友,鄰居,同學,而現在,他是我不在乎的,應該避開的,活在另外一個世界的人。
我說:“我覺得他煩人,刻薄,陰魂不散。他自己一個人待在伊甸園里享受生活不好嗎?他干嘛非要摘樹上的蘋果給我,干嘛非要一遍遍來地獄找我,提醒我我真慘,真失敗,真不幸?”
我組織不好語言,搜腸刮肚也找不出合適的詞了,一時有些氣惱,把胳膊壓在了腿上,撐住自己的額頭。
我喘了口粗氣,繼續說著:“他自負,他濫情,他才是消極生活,對什么都無所謂的人吧?他對遇到的每個陌生人都很好,太好了,內心全是善意,全是信任。他去酒吧,夜店,他可以和所有人講自己的感覺,剖析自己的過去,他可以和他們分享自己的故事,成就,人生。我不行。”
菸燒完了,燒到了我的手,我扔了它。我舒出一口氣,放下胳膊,范范的一隻手忽然出現在我的視線里。她摸到我的臉,說:“你怎么哭了?”
我搞不清楚自己怎么回事,我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有沒有哭,我只感覺到許多情緒正左右著我,讓我失去平衡。陳哥以前特意囑咐過我們不要有太多情緒,到時候服務顯得不專業,害人也害己。他是對的。像我們這種人,確實應該學會麻醉自己,忘記身體里還有心的存在,忘記它有知覺,會跳動。
我以為我學會了,我還以為我學得會。
范范握住我的手。那一瞬間,觀音像在風中倒下去,摔出了好多裂縫,像一個人的一顆心,千瘡百孔。但它沒有碎,一陣風推著那些藍色的粉末升到半空,又把它們吹散了。
我以為我沒有把希望寄託在別人的身上。我以為我沒有對神明許過愿,沒有對惡魔低過頭。
我的手機響了,是嚴譽成的電話。我沒接。
范范抱住我,摸著我的背,手心暖烘烘的。馬戲團里的那些動物也會覺得人是很溫暖的嗎?它們是不是也想過掙脫項圈,逃出籠子,最終卻還是怕痛,還是覺得不捨?
我根本搞不清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范范用下巴輕輕蹭我的頭發,右手輕輕拍我的背,她的手心是暖的。她說:“別擔心,你是很完整的人。”
我把頭埋進胳膊里,說:“為什么人的一生好像永遠在推翻自己的決定?你明明都決定放下過去,放過自己了,但是過去總也不肯放過你,好像一個幽靈。”
我的手機終于不再響了。范范嘆了口氣,說:“我們和幽靈最大的不同是我們還有感情,還會愛。”
“這樣說也不對。”她握住我的手,說,“以人的視角看幽靈,當然會覺得幽靈沒有人的感情。但是,也許幽靈也有感情,也會愛呢?只是沒有人承認自己聽到過幽靈說話。”
她摸了摸我的頭發:“我們可能都是幽靈,我們可能都不存在,我們可能都活在一個男人或者女人的幻想里,但是……”她長長地嘆息,“愛一個人還是要說出來啊。”
那一瞬間,我呼出一口氣,感覺自己好像一片雪,順著她的目光飄了很久,很遠,終于落到了一個人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