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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知遠笑了:“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說,“你有沒有覺得人的一生都在追趕得不到的東西?流行音樂可能有一天會變成古典音樂,新城區也可能會變成老城區。什么都會變,什么都會過時,只有自己想要的永遠不在自己身邊,也許隔著一條河,也許隔著一個人。”
我安靜地聽他說話,視線飄向了窗外。那天的陽光真的很好,近乎放肆地照在河面上,照得香河波光粼粼的,有些刺眼。我伸手抓了抓眼皮,姚知遠吻上我的眼角。我說:“可能人在真正得到的那個瞬間就失去了慾望,所以只有得不到的才會記在內心深處,變成自己真正想要的,永遠惦記的。”
姚知遠笑著說:“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
我也笑了,摸上他的臉,說:“你也會聽流行音樂?”
一束光落到姚知遠的臉上,他的眼睛和香河一樣閃亮。他看著我,和我說話,眼神忽而認真:“你要不要搬過來?我現在住的地方就在河的另一邊,出門很方便,離地鐵站很近,你會喜歡的。”
他笑著說:“你住過來,我們可以天天吃自助餐!不過自助餐你可能吃膩了,步行街那邊有家很好吃的意大利菜,還有更好吃的泰國菜,你想吃嗎?”
“有越南菜嗎?”我說,“我記得越南春捲也很好吃。”
姚知遠聽得直笑,笑得越來越開心,摟我摟得更緊,我們在和和暖暖的陽光中接吻。
那一次,我們在曼陀羅酒店住了一個星期,用光了兩盒安全套。那兩盒安全套都是姚知遠在國外買的,我不知道是什么牌子,聞上去有淡淡的百合香氣,我很喜歡,他也很喜歡。我用嘴巴幫他戴上去的時候,他更喜歡。過了兩天,他要去臺北參加什么為兒童募捐的公益音樂會,在酒店退了房后,他問我:“你真的會搬過來吧?需不需要我找搬家公司?你一個人可以嗎?”他還叮囑我,“來的時候記得帶好日用品,你的牙刷,拖鞋什么的,備用鑰匙在信箱里,記得拿。”
他把信箱的密碼告訴我了。他走了。
我沒搬家,也沒去找他。我沒吃到很好吃的意大利菜,也沒有口福吃到更好吃的泰國菜。后來我們再見面的時候就是分開那天了。他來我住的地方找我,帶走了放在浴室的唯一一條毛巾。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姚知遠的信箱密碼,左七右四。他說有一年冬天,雪很大,地上的積雪很厚,晚上七點四十,他下樓扔一包舊衣服。我站在黑色的垃圾桶邊上,用紅色的打火機點一支香菸。雪落在火苗上,落在我的臉上,肩上,頭發上。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多,他用手機聽音樂,耳機里播著詠嘆調,他把那袋垃圾扔進垃圾桶,我們對視了一秒。
車子下了高架橋,漸漸看不見摩天輪了。嚴譽成忽然和我說話:“昨天半夜你不睡覺干什么去了?”
我說:“在客廳看紀錄片。”
他問:“什么紀錄片?”
我說:“外國紀錄片。”
嚴譽成瞥了瞥我,說:“我在好好和你說話。”
好好好,算我怕了他了。我抓抓胳膊,說:“講的是一個女人用她的一生編了本詞典。”
嚴譽成聽了,挑起一邊的眉毛,問我:“好看嗎?”
我看向了窗外:“挺無聊的。”
“無聊嗎?”嚴譽成繼續用眼角的馀光瞥我,追問著,“怎么無聊了?”
我回憶著紀錄片的內容,簡單地講了講:“她每天一醒來就編詞典,從早到晚都被工作奴役,根本沒有自己的生活,就連吃飯喝水的時候都在想單詞,想造句。”我說,“因為一本詞典,她連自己的人生都沒辦法掌控了,有點夸張吧?”
嚴譽成說:“但她在做一件偉大的事啊。”
他停了停,又說:“那本詞典很有名的,國外很多作家寫作時都參考過……”
我的心沉了一下。我差點問他,既然你已經看過了,為什么還要問我?為什么還要浪費時間和我討論這個話題?可我問不出口。
我捏了捏自己的手,說:“一本詞典里有很多詞語都是廢的,沒用的,我們可能一輩子都學不會,也派不上用場。”
嚴譽成哼了聲,煞有介事地點頭:“看來不能讓你編詞典。”
我笑笑。我們難得在同一個問題上達成共識。
回到嚴譽成那兒,他洗了個澡就睡了。我玩了會兒手機,一直玩到沒電,也去衝了個澡。擦乾頭發后已經很晚了,我看了幾頁書,回了兩條微信,也睡下了。
半夜,我醒了過來,屋里一片漆黑,又悶又熱。我一時睜不開眼睛,憑著直覺在床頭柜上摸索空調遙控器,糊里糊涂地握住它,摁了一下,又睡了過去。
不久,我看到一場大雨,雨是黑色的。我看到一個我,渾身溼透,站在雨里。我還看到天空,整面天空密密麻麻的,像是詞典里的一頁。我感覺有東西砸在我的身上,我仔細去看,砸下來的不是雨水,是好多字母。這是我的夢嗎?我想走,但是走不了,更多的字母砸下來,砸得我癱坐在地上,失去了一切感知和行動。雨越下越大,字母堆得越來越高,漸漸沒過了我的肩膀,封住我的鼻子,讓我行動不了,呼吸不了。
那場雨下到最后,一個英文單詞摔到地上,在我眼前碎成了碎片。
后來吃早飯的時候我想起來了,我見過那個單詞。epiphany,醍醐灌頂。我查過的。
10月5號的早上,我離開嚴譽成的公寓,打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