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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要懺悔就去教堂找神父啊,和我說這些有的沒的干嘛?”
嚴譽成慌里慌張地松開方向盤,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沒想破壞什么東西,我可能……”他有些語無倫次,“我可能說錯話了,你別多想,對不起。”
我看得出來,他把我當成了一條隨時隨地都會接納他的逃生通道。他三番五次地找過來,說想見我,說想和我說話,最終只是為了和我舊事重提,和我賣慘,期待我像神父一樣撫摸他的頭,擁抱他,安慰他嗎?
我和他做過鄰居,做過同學,做過短暫的炮友,然而到頭來,我們還是什么關係都沒有。他變不成我的救世主,我也不會是他的港灣,他的歸宿。我們是徘徊在兩個世界里的人,過著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他演奏小提琴,我上網聽搖滾,他出門游泳,我在家睡覺。我們有著不同的個性,不同的目的,所以我們的步調永遠不可能一致,靈魂永遠缺乏共性。我們的共同話題少到只剩下一個路天寧。但是他也好,路天寧也好,我過我自己的生活,和他們早就沒有任何交集了,他為什么不肯放過我,反而還要來找我,見我?他為什么要在這個唯一倖存的話題里埋藏那么多的匕首?他一刀一刀地扎自己的心還不夠嗎?為什么非要抓住我,非要劃我的皮膚,割我的肉?我真的不想聽他和路天寧的故事,那個故事里總有血的顏色,血的味道。我不知道血是從哪里來的,我的,他的,或者路天寧的,都有可能。反正我們三個人里總是有人在流血。
我流的血已經夠多了,我不想再做失血過多的那個人,我不想再做故事里的受害者。
我說:“我是我,你是你,我確實替別人做過你的生意,但我現在不做了。”我呼出一口氣,說,“除此之外我們還有什么關係嗎?”
嚴譽成傻眼了,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剛才抬起的手僵在了空中,像石化的雕像。
我說:“你老和我提路天寧干嘛?”
嚴譽成眨眨眼睛,眼神有些無辜,無辜里還帶著一點委屈。我看著他,他的兩顆黑眼珠里有光,那光還很明亮,映著我的臉。他靠過來和我說話,嘴上一直嘀咕著:“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真的不想給你帶來什么壓力,對不起,你別生氣。”
他看得我很煩,說得我更煩,我伸手推了他一把,說:“你離我遠點。”
我開了門,下車往前走,嚴譽成使勁按了幾下喇叭,我沒回頭,還是往前走。雨勢絲毫沒有減弱,我看不清路,也分不清方向,只是憑著感覺往前走。街上靜悄悄的,我一度以為嚴譽成已經走了,剛想拿出手機叫個車的時候,胳膊卻被人拉了一把。我回頭看,嚴譽成不知道什么時候追了上來,手里還拿著件大衣。他把那件大衣披到我的背上,可我不需要他的施捨,我又把大衣扔給了他。嚴譽成的肩膀抖了抖,站在雨里,茫然失措地看我,好像我丟給他的不是件衣服,而是好多厄運和詛咒。
雨太大了,我打了幾個噴嚏,實在走不下去了,推門進了眼前的一棟白樓。嚴譽成也進來了。我們一前一后地走著,都冷,都打哆嗦,我的臉上,手上都往下滴水,溼透了的衣服緊貼皮膚,沉甸甸的,很涼。嚴譽成來抓我的手,我凍得夠嗆,沒力氣躲了,跟著他上了三樓,整條走廊都回蕩著我們的腳步聲。
一個穿白大褂的人從走廊上探出半個身子,看到我們,嚇了一跳,朝我們的方向問了聲:“小嚴?”
我抽回自己的手,嚴譽成點了點頭,說:“是我,鄭醫生。”
原來這就是電話里說的那個鄭醫生。
鄭醫生拍拍衣領,連忙迎了出來。他走近了,看看我,又看看嚴譽成,皺著眉說:“怎么回事?雨那么大,你怎么不開車過來?怎么還叫你朋友和你一起淋雨?”
嚴譽成拂了下眼角的頭發,甩掉手上的水珠,說:“車里沒傘,在樓下又沒找到停車的地方,只能把車停到馬路對面,走過來的。”他笑笑,話鋒一轉,“您吃過了吧?最近忙嗎?”
我瞄了眼嚴譽成,他對我們先前的爭執隻字不提,反而衝鄭醫生禮貌地點頭。他這個樣子看上去真像他媽媽,公式化的寒暄,公式化的微笑,要不是我們都淋成落湯雞了,我還以為我們在頒獎典禮的現場。
鄭醫生抓抓下巴,眉頭更皺了,眼神落在了右側的墻上,像在思索什么。一陣過去,他心里的迷思沒解開,直接從他的嘴里飄了出來:“樓下有那么多車嗎?”
我和嚴譽成對視了眼,誰都沒說話。鄭醫生看著我們,一擺手,催促著說:“洗手間里有吹風機,還有乾毛巾,你們趕緊過去處理一下,這兩天正好降溫,回頭感冒發燒就麻煩了。”
說完,鄭醫生對我點了點頭,我對他笑笑,嚴譽成拉了我一把,說:“走吧。”
我的褲子溼透了,腿也早就凍僵了,不僅走起路來不太方便,就連拒絕一個人的拉扯都成了問題。嚴譽成這個人力氣又大,我只好任他拉著,和他進了洗手間。
洗手間是精心設計過的,空間寬闊,墻上有一些彩色的幾何圖案,還有一面鏡子,鏡子邊上掛著一臺吹風機。洗手檯是人造石做的,上面擺著很多一次性洗漱用品,幾條干毛巾,一瓶玫瑰味的法國香薰油。
我拿了塊毛巾擦臉,嚴譽成拿過吹風機,調到了暖風的模式,從后面吹我的背。吹風機從上往下給我送風,起先吹著我的頭發,后腰,接著又吹我的屁股,小腿。我從鏡子里看到嚴譽成蹲了下去,我能感覺到他伸手摸我的褲子,觸感很涼,我打了個哆嗦。我擦好臉,放下毛巾,站著看鏡子,嚴譽成低著頭,頭發全溼了,水滴順著他的頭發滑到臉上,又從臉上滑下去。洗手間里很安靜,我能聽到水滴掉在大理石地磚上的聲音,清脆響亮,一聲,兩聲,三聲,漸漸和我的呼吸同步。我轉過去看嚴譽成,他的襯衣開了一顆釦子,緊貼著他的胸膛,一起一伏。他呼出一團霧,他在那團白霧里顯得很不清楚,甚至有些蒼白。他抓著吹風機,一會兒往我的腿上送風,一會兒往地上送風,手腕似乎在發抖,看上去快要拿不穩,拿不住了。
我又想笑。他真卑微,真可憐,一來到路天寧的地盤就舊病復發,奄奄一息。我用腿碰了碰嚴譽成的膝蓋,他站了起來,一隻手握著吹風機,一隻手撫摸我的頭發,眼神溫柔。我抓起手邊的另一塊毛巾,擦他的頭發,擦他的臉,他的表情又變了,和路天寧離開他的車時一樣。我記得那天沒下雨,車停在水果店門口,那里有好多玫瑰花似的火龍果。
我吸吸鼻子,真的聞到了玫瑰花的味道,應該是那瓶法國產的香薰油。
我們面對面站著,互相看著,誰也沒走,誰也沒發出一點動靜,以至于彼此的呼吸聲,心跳聲都聽得一清二楚,氣氛不免有些尷尬。為了不陷入更尷尬,更不自在的境地,我舔舔嘴唇,隨口問了句:“鄭醫生是哪里人?”
嚴譽成看著我,泛白的嘴唇抿成一線,遲遲沒有說話。他的頸邊亮亮的,我用毛巾擦了擦,可能擦得他不舒服了,他眉頭一皺,抓住我的手腕,說:“鄭醫生已經結婚了。”
他把吹風機放到洗手檯上,問我說:“你這是在干嘛?”
我說:“禮尚往來啊,不要回頭覺得我欠你一樣。”
他嗤笑:“早知道就不問了,問了還來氣,沒辦法堵住你的嘴。”
我們在洗手間又待了十來分鐘,我擦乾了嚴譽成的臉,往下擦他的肩膀,他也拿了塊毛巾,一下一下擦我的胸口。他的手好像有什么魔力,一碰到我,就搞得我的胸口一陣陣發癢,胸口里面也癢。他越碰我越癢,癢得快止不住,受不了了,我只好扔掉毛巾,咬住嘴唇,靜靜熬著。燈泡閃了兩下,我舔舔嘴唇,緩了過來。嚴譽成看了看我,把毛巾放回洗手檯,拉著我蹲下去,蹲在地上。我們離得很近,鼻尖碰著鼻尖,他的鼻尖還是很涼,但噴在我臉上的呼吸是熱的。我們蹲在地上接了會兒吻。洗手間里燈光明亮,四周都是溼氣,嚴譽成的手摟著我的后頸,輕輕地摸我,摩挲著那里的皮膚。良久,我的腿有點麻了,呼吸也有點亂了,我推開他,站起來喘氣。沒喘幾下,門外就響起了一串腳步聲,伴著一個人若有若無的咳嗽。
洗手間的門被推開了,我看到路天寧。他走過來,笑著問我們:“你們什么時候來的?”
他的手腕上纏著紗布,厚厚的,五花大綁。
嚴譽成看著他,急著站起來,急著說話,急著問:“你沒事吧?醫生怎么說的?”
他聽上去非常焦急。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他用這種語氣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