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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可樂的問題嗎?你不知道醫(yī)生讓你注意飲食嗎?”
我揉揉脖子,繼續(xù)喝可樂:“他們對誰都這么說。”
嚴譽成還在看我,眼睛瞪得更大,更圓了。他磨磨牙齒,從牙縫里擠出一個詞:“強詞奪理。”
我不置一詞,喝光了整瓶可樂,站著打嗝。嚴譽成看著我,盯著我,目光深邃,好像從來沒見過我一樣。他那兩顆黑眼珠一轉(zhuǎn)不轉(zhuǎn),我被他看怕了,直往后站,撓著胳膊問他:“你今天不用上班?”
我本來還想問,公司是你家開的嗎?結(jié)果喉嚨一緊,沒問出來。我想,還好沒問出口,因為那公司真是他家開的。
“項目結(jié)束了,今天休假。”嚴譽成轉(zhuǎn)著打火機和我說話,口吻陰陽怪氣,“你又是為什么不上班?你也做項目了?”
我笑笑:“我也做項目啊,手,嘴,全套,你不是知道每個項目的價格嗎?”
他不僅知道,他還體驗過,他還付過錢。
嚴譽成聽了,瞪我一眼,兩手插進了口袋,說:“神經(jīng)病!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我收起他帶來的備用鑰匙,看著他,一時驚奇:“你等我不是為了做項目嗎?那你是來干什么的?”
很快我就明白了,他是來替醫(yī)生監(jiān)督我,強制我出門運動的。
十二點多,我們到了攀巖館,場館明亮開闊,沒有別的人,空空蕩蕩,連走路都有回音。我進了更衣室,換上了嚴譽成給我準備的運動服,運動鞋,一個合身,一個合腳。我換衣服的時候,嚴譽成在我邊上一個勁打量我,卻沒說什么,也沒問什么,我抬頭看他一眼,他也開始匆匆忙忙換衣服了。換好衣服,我和他走了出去,走到了攀巖墻下面。
我說:“太高了,我不想爬。”
我的聲音變成回音,反覆說了好幾次“不想爬,想爬,爬”,我捂住嘴巴,再度打了個嗝,嚇的。
嚴譽成靠過來,伸手抓住了我的衣領(lǐng),不讓我臨陣脫逃。他的手很大,手指幾度摸到我的脖子,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想掙開他,想躲,但是他和我說:“來都來了,衣服也換了,在這里傻站著干嘛?而且醫(yī)生說你要多出門,多運動,那不是為你好嗎?”
又來了。醫(yī)生說的都是對的,是圣旨,是說一不二的真理,只有我干什么都是錯的。我生病是錯的,喝可樂是錯的,不想運動是錯的,就連毫無目標地生活也是錯的。我是異端邪說,但他是擁護權(quán)威的正義之師,他永遠可以正大光明地擠進我的生活,用他的立場糾正我,審判我。
我被拉到了攀巖墻的一邊,我抬頭望了眼,墻面上的巖點花花綠綠,五彩斑斕,一顆一顆地突出來,像密密麻麻的眼睛,正不懷好意地看著我。我問嚴譽成:“醫(yī)生有沒有建議你少說兩句?”
嚴譽成抖抖肩膀,笑了:“住院的又不是我,缺乏運動的也不是我,你還想替醫(yī)生堵住我的嘴嗎?”
我確實管不著他,也堵不住他的嘴,但我可以堵住我的。我徹底不說話了,踩上腳邊的一顆巖點,又往另一顆巖點上踩。嚴譽成跟在我邊上,和我離得很近。我能聽見他的呼吸,起先比較輕,比較緩,后來快了點,卻始終不粗重。我和他不一樣,沒運動幾下就不行了,胳膊開始發(fā)酸,腿也抖,忍不住喘了起來。
我沒有攀巖的經(jīng)驗,但是我爬過樹。上一次爬樹是在我十三四歲的時候,嚴譽成養(yǎng)的貓跑出去了,跑到了外面的樹上。那天雨很大,為了救它,我爬上了樹,嚴譽成打著傘,在樹下面來來回回地走,他喊我下去,說不要管貓了,他不要那隻貓了。
也是,對他來說,有什么是不可替代,非要不可的呢?
我的體力耗得很快,爬到三分之一的高度就爬不動了。我不動了,抱著墻面喘氣,休息。嚴譽成看著我,從別的地方靠過來,我以為他要和我說話,嘲諷我,結(jié)果他推了我一把,我的手一松,摔了下去。
我忘了地上有軟墊,落地之前還以為自己會骨折,會腦震盪,其實只是后背有點疼。我躺著擦汗的時候,嚴譽成從攀巖墻上下來了,蹲在地上和我說:“你先別生氣,我覺得這樣可以把結(jié)石摔碎。”
我順了順氣,看著他,笑出來了。他覺得可以就沒事嗎?他覺得為我好我就不能怪他嗎?他問過我想不想摔碎身體里的石頭嗎?他說要就要,說不要就要,他和那個十三四歲的自己有什么區(qū)別嗎?他真的長大過嗎?
算了,他文質(zhì)彬彬,儀表堂堂,他有財富,有見識,所有人都愛他,迎合他,地球都是圍著他轉(zhuǎn)的,他做什么都有道理,都沒錯,有問題的只可能是我。
我坐了起來,抱著胳膊沒說話。嚴譽成清清嗓子,伸手來摸我的耳朵。
“好,不碰,不碰。”他收回手,掩住嘴咳了聲,“那我們再來一次吧?”
再來一次。他居然說再來一次。我不是沒有話要說,我是實在不想和他說話了。我站起來,脫掉運動衣,運動褲,摘下護腰,護膝,往更衣室的方向走。
我有預(yù)感,嚴譽成會追上來。他心里有太多疑問了,他怎么能允許自己有這么多的疑問呢?他必須要追上來問一問我,把我的意思搞清楚,搞明白,不然他良心不安。
果然,他追上來了,他的一連串問題也來了:“你怎么走了?生氣了?剛才摔疼了?還是你有事?現(xiàn)在要去見誰嗎?用不用我送你?”
我推開更衣室的門,嚴譽成擋住我的道,說:“你說話啊。”
我說:“口腔潰瘍,不方便說話。”
電話在這時響了。不是我的,是嚴譽成的。他放開我,拿出手機,我看到屏幕上的來電顯示,路天寧。嚴譽成抓著手機,眼睛一眨不眨,臉色有些變了。
我看他,他看我,小提琴曲響了陣,漸漸弱下去,沒聲了。我要走,他叫住我,捏了捏鼻樑,說:“附近有個超市,你有沒有想吃的水果?”
我沒有想吃的水果,但我有想吃的垃圾食品,那種他一輩子都不可能吃的垃圾食品。我說:“我想吃燒烤,炸雞,麻辣燙。”
嚴譽成一愣,臉色更難看了,他翻了下眼皮,說:“你還要不要你的嘴巴了?”
我學他的表情,學他陰陽怪氣的口吻:“要啊,我要用它掙錢嘛,難道你想替醫(yī)生堵住我的嘴?”
嚴譽成皺皺鼻子,對我乾瞪眼:“你就不能只用它吃飯喝水,少去開發(fā)那些亂七八糟的功能嗎?”
我摸了摸嘴巴,說:“你不是也體驗過它的功能嗎?”
嚴譽成凝視著我,一轉(zhuǎn)頭,低聲罵了句什么,被又一段小提琴曲蓋了過去。
他拿出手機,我用馀光一瞥,還是路天寧。我從他身邊擠過去,找到我先前放衣服的柜子,打開來,往身上套衣服。小提琴聲一下斷了,我回頭望了眼,嚴譽成拿著手機,走去了更衣室外面講電話。我穿回自己的鞋,抱著換下來的衣服等他。等的時候我聞到了白桃的味道,接著是蘭花,印度檀香,香味不刺鼻,很淡雅,很天然。我不知道香水的牌子,也不知道他今天戴的那隻手錶夠買多少瓶這樣的香水。
門外的說話聲消失了,嚴譽成推門進來了。我衝地上的運動鞋抬了抬下巴,把手里的衣服還給他,說:“我先走了啊。”
嚴譽成傻眼了:“你準備怎么走?”
我拍拍褲子,說:“用腿走。”
說著,他把手機扔到一邊,開始脫衣服,脫褲子。實事求是地說,他的身上,胳膊上,腿上真的有很多線條,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各種各樣,什么都有。他脫光后,更衣室里充斥著揮散不去的檀香味道。我往他的另一邊站了站,躲著他說:“別在這里做,我今天很累,沒力氣了。”
嚴譽成瞪我一眼,邊穿衣服邊說:“你想什么呢?鄭醫(yī)生給我打電話,要我趕快過去一趟。”
我說:“鄭醫(yī)生是誰?”
“路天寧的心理醫(yī)生。”
我明白了。我說:“現(xiàn)在你是路天寧的監(jiān)護人?”
嚴譽成換回了先前的衣服,靜靜地看著我,不承認也不否認。過了會兒,他舔舔嘴唇,說:“每個人都有難處……”
我理解。我當然理解。我是個身心健全的成年人,我沒病沒災(zāi),就算從很高的地方摔下來,也照樣金剛不壞,能吃能喝,能跑能跳。我真該慶幸我不是倉鼠,無論別人怎么折磨我,怎么傷害我,我都能活下去。我也該慶幸我不是泥菩薩,過多少條河都不要緊,我都能保持自身的完整,完好。
我說:“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
嚴譽成拉住我,看著我說:“你先別回去,和我一起去看看他吧。”
我大概真的口腔潰瘍了,牙齒輕輕一刮,嘴巴就痛了起來,痛到我無計可施,既張不開口,也拒絕不了他的提議,連一點聲音都發(fā)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