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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咳了聲,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紙袋,放到我面前,說:“走得匆忙,在機場隨便買的。”他喝了口水,說,“你應該用得上。”
我咬住菸,從紙袋里摸出一個金屬鑰匙扣。我仔細看了看,鑰匙扣上是一個滿頭捲發的外國小孩,眼睛很大,睫毛很長,拿著弓箭,背上有一對翅膀。我不用想也明白這是丘比特。
我笑著問:“你祝我快點遇到真愛?”
“不算吧。”姚知遠摸著我的手,輕輕地笑,輕輕地說,“可能早就遇到了呢?每個人都在追求真愛,你也相信丘比特的故事吧?”
我看姚知遠,他也看我,似笑非笑。他的嘴角明明是彎的,臉上的笑容卻發悶,發苦,不愉快,不開心。我說不清那到底是一個什么表情。
可能是職業習慣作祟,只要有客人在我面前不開心,我就總想給他們賠笑,為他們服務。陳哥教育過我們,只有拿捏好客人的心情,才能拿捏住客人的錢包。一旦客人有不高興的苗頭,我們也得揭開自己的傷口安慰他們,讓他們好受,讓他們平衡,讓他們頭腦一熱就糊里糊涂地掏錢。陳哥強調這不是比慘,這是策略,攻心計,他從兵法書上看來的。他在群里說過,我們這些人的敵人并不是“好味外賣”和“銷魂推拿”,更不是“藍調會所”或者“金鳳凰洗浴”,而是我們自己。發記那天中午放的是《南屏晚鐘》,音樂聲很大,陳哥喝了吐,吐了喝,喝到最后趴在了桌上,斷斷續續地哼歌。他指指別人,指指自己,閉上了眼睛,說,所有東西都會失去,所有人都避免不了痛苦,沒辦法啊,沒辦法。
我當時吃飽喝足,坐在椅子上消食,抽菸,小春在我邊上玩手機,刷旅游視頻。他是陳哥從外地洗車行帶回來的,沒念過幾年書,但是聽話,很有語言天賦,會講粵語和閩南話,還會幾句聽上去很有氣勢的朝鮮話,不知道和誰學的。但小春和我說話時只講普通話,他問過我為什么干這行,我想說因為命運,最后卻只是笑了笑,沒說話,他便沒再追問。那天我抽去了大半支菸,小春才放下手機,偷偷摸摸地和我說,陳哥懂的好多啊。我說,陳哥是有故事的人。小春問,你知道他的故事?我吸進一口煙,說,我不知道。
但是,丘比特的故事我還是知道的。
我說:“丘比特有一支金箭,一支鉛箭,對嗎?”
我又說:“丘比特的金箭射中了我爸媽,所以他們戀愛,結婚,和和睦睦的,感情一直很好。后來呢,鉛箭又射中了他們,我爸跑了,我媽自殺,這也是丘比特乾的。”
姚知遠說:“我沒有這個意思……”
我抽了口菸,往菸灰缸里彈菸灰,看著他說:“我知道。”
我說:“所有人都知道丘比特好的那一面,慾望,熱情,愛,但他的另一面呢?丘比特懲罰別人,傷害別人,在好多人身上留下一個又一個傷口,讓他們一直流血,一直無法痊癒的另一面,又有多少人知道呢?
“我從國外退學,一個人回來住了八年,我的背上一直插著一隻箭,不知道是誰給我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留下的,丘比特嗎?也許吧。反正我感覺不到痛,也沒覺得不舒服。我抽菸,喝酒,白天睡覺,夜里送快遞,我過我自己的生活,我維持我自己的規律,那支箭打擾不到我。但是……”
我停住了。我竟然說了一個“但是”。
我張了張嘴,繼續說下去:“但是,只要我一思考起愛這回事,那支箭就活過來了,拼命往我身體里刺,很用力,很痛。我受夠了,不想再惦記愛這回事了,就像我之前和你說的,我現在過得很好,所以我不想了。”
我手里的香菸已經燒光了,我扔了菸頭,喝了杯水,呼吸慢慢平緩下來。姚知遠看了看我,握著自己的水杯嘆氣。我把手伸進褲兜,摸到了半癟的菸盒,想再拿一根菸出來,手卻停住了。我想起我和嚴譽成看完電影,不歡而散的那個晚上,他眼睛一瞪,非說我尼古丁成癮。他說得沒錯,我就是有菸癮,我的菸癮還很大,怎么也戒不掉。
我對煙,對酒,對性,可能都上癮,但我對愛不是。我對愛過敏。它一出現,我就渾身發痛,它一靠近,我還會感冒,發燒,流鼻涕。
姚知遠低下頭,兩隻手握了握拳,一副很難開口的樣子。我看著他,重新點菸,抽菸。我說:“沒關係,你說吧。”
他低低地吭了聲,低低地說:“你要是不喜歡這個鑰匙扣,那就算了……”
我笑出來:“你見過我不喜歡什么東西嗎?”
姚知遠松了口氣,也笑了:“那我下次再回延京請你吃飯,你不會找藉口躲著我吧?”
我說:“你這么有扶貧的意愿,我為什么不來?”
我們互相看了兩秒,齊齊笑出聲音。吃完飯,姚知遠買單,我和他在路邊站了會兒,分開了,各回各家。半路,我收到嚴譽成的短信。
他問我:你的手怎么樣了??拆好線了??沒事了??
我沒回,接著又收到了另一條短信,還是他發的:我到你住的地方了,我們見個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