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踩踏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當初不該那么冷漠,那么冷血,我很對不起他,我對不起他們一家。”
他這段緊箍咒念得我頭疼。突然之間,我明白了,他覺得袖手旁觀是一種暴行,所以他要贖罪,要懺悔。于是他到處乞求別人的寬恕和原諒,妄想就此擺脫罪名,得到赦免。看來他不僅強硬,頑固,他還不肯自己放過自己,反而一再被過去發生的事情操縱擺佈。不能和自己和解的人明明是他,他有什么資格來說我?他瘋,他蠢,他自己想做圣父就去做,想當救世主就去當,該怎么行動就怎么行動,干嘛什么事都要和我說?他干嘛非得一次一次把我拉進他的故事里?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一時笑出了聲音。我說:“你不用說了,你們怎么樣都和我沒關係。”
嚴譽成松開了方向盤,靠過來抓住我的手。他抓得我有點痛,我掙了下,沒掙開,他說:“應然,你恨我吧。”
看來他不止心理變態了,他還有受虐傾向。他不該來陳哥這里找刺激,他更應該去那些隱蔽幽暗的地下場所,門后藏著許多長長的臺階,臺階的另一頭是更適合他的霉味,腥味,和一團團五彩繽紛的燈光。前臺那里等著一個男人,穿著赤裸,眼神也赤裸,靠著擺滿成人玩具的柜子,對他奉上一個笑容,問他更喜歡聽人叫“key”還是“peace”,都不喜歡的話,他可以自己拿主意。
延京有的是這樣的地方。
我看嚴譽成,從上往下看他的眼睛,鼻子,嘴唇,得出結論了。我說:“你也去看一看心理醫生吧。”
我說:“你可能也有點抑鬱,或者躁鬱。”
嚴譽成愣了片刻,隨即笑出聲音,在黑暗里摸出一支香菸。火星一閃,那支菸就燒起來了。他說:“得了吧,你連自己為什么發燒都不知道,還來診斷我了?”
我也找菸,找打火機,我們坐在車里抽菸,很久都沒人說話。從我們嘴里鑽出的煙霧彼此交纏,又很快分開,散得乾乾凈凈,什么都不剩下。
嚴譽成的菸抽完了,人也平復了,問我:“送你回去?”
我沉默著抽菸,沒想到我的菸也抽完了。我看看菸頭,把它往外一扔,手上輕松了。
我說:“我們去和平大街看電影吧。”
“我怎么不知道那里有電影院?”嚴譽成皺眉看我,“你從哪兒知道的?”
“一個客人帶我來過。”我說。
和平大街上真的有一家汽車影院,那里真的二十四小時通宵播放電影。帶我去的那個客人很年輕,穿西裝,戴眼鏡,斯斯文文的。他在市中心那座三十三層高的寫字樓里上班。他買我的時間,卻不買我的服務,他只拉著我來這里看電影,正經電影。我經常在這里從早坐到晚,坐滿八小時,和上班一樣。有一回,我一連陪他去了三天,黑燈瞎火的,看得眼睛直痛,真的一點劇情都看不進去了,只能單純看看畫面。一個畫面過去,我看到男人的肚子,又一個畫面過去,我看到男人的腳。我勃起了,趴過去解他的皮帶。他就在那時握住了我的手,不讓我動了。我看著他,他湊過來親了親我的耳朵。我問他要不要去賓館,他搖著頭問我,你知道柏林電影節一天有多久嗎?
我說,我沒去過,不知道。
他對我笑了笑,說,接著看吧。
他聽了,不在乎,也不生氣,還在黑暗中親我,拉我的手,摟著我繼續看電影。那個夏天,我們看了很多電影,有被禁的港臺片,小語種的文藝片,還有一句臺詞都沒有的黑白默片。我每次都會看到走神,犯困,在他的車里睡著。他習慣把音響開得很大,我睡不踏實,做的夢都是嘰里呱啦的,像一堆人吵架。那是我第一次覺得睡覺比做愛更累。
后來他有一陣沒找我,是陳哥找的我。陳哥開車到我住的地方,給我送了份麻辣燙。我接過來,要走,陳哥叫住我,說,那個戴眼鏡的身體不好,加班之后覺得心臟不舒服,同事都打120了,結果二十六樓太高了,救護人員沒來得及過去。我愣了下,說,人沒了?陳哥點點頭,說,這都是造化啊,別難過,聽說公司賠了他父母五十萬。我算了算,一次服務是兩個鐘頭,滿打滿算最多兩百塊,而一條人命值五十萬,能買我們五千個鐘頭,兩千五百次的肉體服務。不過世界上怎么會有人想和另一個人上兩千多次床呢?就算有,也不可能是和我這個奔著三十歲去,早就不年輕了的人。陳哥拍拍我的肩膀,問我,你們兩個沒事兒吧?我搖頭。陳哥笑笑,說,沒事兒就好,那我走了啊。陳哥走了,我清空了那個客人的短信,刪掉了他的號碼。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他是我遇到的最奇怪的客人。他看過很多電影,卻還是很怕一個人看電影。他叫過很多次我的快遞,卻從來不會和我發生什么,最多隻有一個擁抱,或者一個吻。他不需要愛,不需要性,他一直在電影里追求真實,一直在熒幕上找自己需要的東西。
嚴譽成停了車,問我那個客人的事,我只簡單說了說那個人在市中心的高檔寫字樓上班,結果他問我怎么記得這么多沒用的人。
我說:“什么算有用的人?對自己有用?還是對社會有用?你覺得你是有用的人嗎?”
這一連串問題徹底破壞了我們之間的氣氛,嚴譽成不搭話了,他撇開頭,盯著窗外的后視鏡,那里頭除了黑夜什么都沒有。
我拿起先前他遞來的那瓶礦泉水,喝了幾口,大屏幕在這時亮了,往外射出一束刺眼的白光。我揉揉眼睛,屏幕上出現維斯康蒂的臉,漸漸放大,漸漸清晰,漸漸融在了那束白光里。
電影開始播了,播到后半段時我又困了,乾脆打了個盹。醒來時,電影正好播完,我在座位上伸了伸胳膊,伸了伸腿,嚴譽成轉過來看我,眼睛在黑暗中亮著,有些溼潤。
他問我:“這電影到底什么意思?”
我說:“你上網查查影評,搜《魂斷威尼斯》五個字。”
嚴譽成還是問:“愛怎么會是失去理智?怎么會是為了一個人去死?愛不應該是好的,美的,向善的嗎?愛不應該是《圣經》里說的那樣嗎?”
他的聲音聽上去不像他了。
我一愣,也問他:“你以前不是看過嗎?”
“可是我沒有你這種問題啊。”
可能是我的錯覺,嚴譽成看著我,目光好像在黑夜里燒了起來。
他說:“那你說說,愛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從沒見過愛的樣子,我總是離它很遠。有人看到它,欣然地接受它,有人追在它后面,哭天搶地,只求它回頭看自己一眼。它總是不費吹灰之力就大獲全勝。它踩在婚姻的頭上,把婚姻踩進一片死水,一塊墳墓,以一副勝利者的姿態尋找下一個目標。我警惕著它的動作,怕它發現我,要來我家里做客,我沒精力款待它,更不愿意讓它想盡辦法對我傳教。
我還在琢磨愛這回事,下一部電影已經播了。我看過,但是不記得劇情了,只記得女主角身材瘦小,羽毛一樣飄來飄去,從一個人的懷里飄到另一個人的懷里,不勝風力。
過了零點,車里冷得要命,我沒有香菸暖身子,不自覺打了個哆嗦。嚴譽成瞥了眼,從車里拿出一條毛毯,搭到我腿上,說:“你蓋著。”
我說:“我沒那么冷。”
我把毛毯還給嚴譽成,他沒拿,望著大熒幕上的男男女女。那些人成雙成對地跳舞,身子貼得很近,臉也貼得很近。我把毛毯扔到了腳下,聽到嚴譽成和我說話:“為什么一個人一定要愛一個人?”
我抬起眼睛看他。他說:“為什么一個人可以去愛很多人,最后卻只能愛上一個人?”
他的臉汗津津的,鼻尖和額頭都掛著汗珠,看上去有些狼狽。我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連忙舔舔嘴唇,一口氣喝掉了剩下的半瓶水。屏幕上,女主角不斷哭泣,不斷尖叫,幽靈一樣在屋里走來走去,不發出一點腳步聲。我的性慾水漲船高,我忍不住了,湊過去解嚴譽成的皮帶。他沒有躲,也沒有拒絕,我埋下頭,含住他的陰莖。
我抬起頭看嚴譽成,想讓他往邊上挪一挪,他卻忽然撫上我的臉,輕輕摩挲我眼角的傷口。他的手好燙,搞得我也快出汗了。
我抬高身子,又往他身上趴過去一點,和他臉對著臉。我們離得很近了,近到我從他的指尖上聽清了所有的聲音。
我聽到很輕的嘆息,很低的嗚咽,還有很重很響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