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踩踏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還沒說話,范范搶先回答道:“我們打賭,他輸了,我打的。”說著,她捧住我的臉,還裝模作樣地吹了兩下。
我乾笑:“愿賭服輸,愿賭服輸。”
嚴譽成扣好安全帶,回頭看看我,又看看范范,眉頭一皺,發言了:“范亭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范范更理直氣壯了:“我要是沒病還寫什么詩啊?”
嚴譽成吃了個癟,臉色不太好,一聲不吭地轉了回去。路天寧抬眼看著后視鏡,有一下沒一下地打量我的臉。我和他眼神相接了幾次,誰都沒說話,只是禮節性地點點頭,笑了笑。
車開了一陣,路天寧又回過頭來,認真地瞧了瞧我,說:“力氣真大……”
范范哼了聲:“我愛吃菠菜。”
路天寧聳了聳肩膀,笑得很無奈。我不想笑出聲音,就靠在車門上憋笑,憋得很辛苦。
路上,我坐在后排玩問答游戲,一路思考,一路學習。范范靠著我閉目養神,沒多久就睡著了。車里沒有音樂,也沒人說話,范范的呼吸聲一直往我耳朵里鑽,很輕很緩。到了一家水果店的門口,路天寧摸了摸嚴譽成的手臂,嚴譽成看他一眼,停了車,嘴巴張了張,沒說話。路天寧解開安全帶,回頭朝我笑笑。這時,嚴譽成貼到他耳邊叮囑了幾句,我聽不到他們在說什么,只能從后視鏡里看他們的臉,兩個人離得很近,像在親吻。嚴譽成的臉色還是很難看,路天寧笑著摸他的手腕,手指時不時掠過他的手錶。從我的角度剛好能看到那隻手錶,錶盤不大,是藍色的,用英文刻了24個城市名。
我看到路天寧張口說了句什么,嚴譽成的臉色逐漸緩和了,路天寧對他笑笑,親了親他的臉,下車走了。嚴譽成沒立即把車開走,他在路邊等了會兒,等到徹底看不見路天寧的背影才走。
我往窗外看去,那家水果店的門口擺了好多火龍果,乍一看,好像一叢玫瑰花。
范范睜開眼睛,在我邊上伸胳膊,伸腿,又很活躍了:“新開的那家ktv在哪兒來著?我們去唱歌吧!”
我笑她:“你沒睡啊?”
范范拱了拱我,說:“我的演技值得一座小金人吧?”
我們都笑了。范范笑著拍了拍前座的司機:“走,我們去ktv!”
嚴譽成看著后視鏡,陰陽怪氣地說了句:“你也不問問別人想不想去。”
說完,范范迅速朝我撲了過來,一把捂住我的嘴,嚷道:“看吧,應然沒有意見!快走吧,嚴公子!”
嚴譽成抓了抓頭發,竟然沒有還嘴。車里重新安靜下來,太安靜了,一時很適合思考。我忽然想起我在哪里聽過那個女人的聲音了。有一次,在貴賓酒店的八樓,我那位熟客因為接送孩子的問題和人吵架,電話那頭就是這個聲音。那天他掛了電話,臉色難看極了,我以為他又要對我發洩一通,結果他只是開了門,讓我拿著衣服走。我光著身子出去了,他關上門,我在走廊里穿戴好,坐電梯走了。
車子在市區轉了陣,最后開到了友愛路上。據范范說,ktv老闆是從德國回來的小開,大學時學的是建筑,審美很好,又不差錢,只要有客人上門消費,他一律贈小吃,贈酒水。
我已經很多年沒來過ktv了,不懂市價,不懂行情,聽這來龍去脈聽得驚訝,忍不住問道:“這老闆是做慈善的嗎?”
范范瞥了眼嚴譽成,低聲說:“那和你家嚴公子是同道中人啊,他們有可能私底下認識呢。”
我咂咂嘴:“男的嗎?”
我說:“那就不止認識了吧?”
范范看看我,一樂,我也輕笑了聲。
天色還很亮,ktv里沒多少人,一群年輕小伙子穿著統一的制服,搬了凳子坐在走廊上玩手機,有的玩穿越火線,有的玩王者榮耀。前臺的男孩也在玩手機,看一個女人直播吃炸雞,看得目不轉睛。他邊上的一個女孩笑瞇瞇地招待我們,領我們進了包間。
包間確實很寬敞,我和嚴譽成坐在沙發上,一人一邊,點菸,抽菸。范范對著點唱機左戳戳,右戳戳,音樂一下就響了,燈光也開始變幻。光有紅的,有粉的,還有藍的,一束追著一束,掠過我的胳膊,手背,又落在嚴譽成的臉上,手上。
范范抓過桌上的話筒,擠在我和嚴譽成中間,跟著音樂左搖右晃。她先是湊在嚴譽成的耳邊唱了兩句,但是嚴譽成不理她,更不和她互動,一個人託著腮抽菸,往菸灰缸里彈菸灰。范范撇撇嘴,又靠在我身上,對我唱了兩句,語調曖昧。我咬著菸看她,坐在沙發上笑。
范范抓著麥克風,一連唱了五六首,從梁詠琪唱到孫燕姿,從孫燕姿又唱到twins,一會兒晃身體,一會兒晃腦袋,還用胳膊肘時不時撞我。她太堅持不懈了,我只好掐掉菸配合她,用手給她打拍。我拍得手都酸了,她才掐掉音樂,拍了拍嚴譽成的膝蓋,說:“你來都來了,怎么不去點幾首?”
嚴譽成皺起眉頭,衝我抬了抬下巴,說:“你怎么不讓他唱啊?”
我悶了口酒,說:“我唱啊,等下和她合唱。”
范范幫腔:“是啊,我們有好幾首情歌對唱呢!”她拿話筒敲了敲嚴譽成的胳膊,說,“嚴譽成,大家難得出來玩一次,你不要這么掃興!你又不是不會唱歌,你不是從小就和你媽聽什么梅艷芳,周慧敏,陳慧嫻嗎?”
她又說:“你長得隨她,嗓子也隨她,還有什么駕馭不了的?快點給大家露兩手啊!”
嚴譽成看著我,抓抓頭發,把菸頭扔進菸灰缸里,起身去點歌。
片刻后,屋里又有音樂了,范范遞給我一隻話筒,我和她唱《廣島之戀》《水晶》《你最珍貴》,嚴譽成走回沙發,坐下了,在我邊上一杯接一杯地喝水,重新點菸,抽菸。
一縷煙飄到我眼前。好多縷煙飄到我眼前。
我被這團煙霧燻得不輕,嗓子開始發癢,也想喝水了,便把話筒往嚴譽成懷里一扔,清清嗓子,不唱了。范范也扔了話筒,切了歌,往我的另一邊一坐,拍拍嚴譽成,說:“嚴公子,到你的專場了。”
嚴譽成靠著沙發抽菸,兩條腿伸得很長,露出了一截白襪子,天花板上的彩燈照上去,一秒換一個顏色。
他唱陳慧嫻,陳百強,全是粵語歌。我不會粵語,但我聽得出來他的粵語很流暢,很標準,難怪他爸爸經常把他叫去香港,帶他參加各種酒局,宴會。那種場合沒什么意思,無非是一群人喝庫克酒莊的香檳,拉菲古堡的紅酒,另一群人在水晶燈下轉來轉去,踩著紅毯聊天。每張臉都帶著笑容,卻也虛情假意,曲意逢迎。我在那些人中看見過去的自己,穿西裝,踩皮鞋,坐在桌邊預留出的席位上,和他們一起笑。
我本來可以擁有一段富足且平靜的人生。
范范摸著我的背,說:“我明白了,一個人的生活是生活,一群人的生活就成了小說。”
我說:“你不是寫詩的嗎?怎么又對小說有感悟了?”
范范看著我,雙手合十,直直地坐著。一時間,花花綠綠的燈光掠過她的臉,一股看不見的生命力包圍了她。她笑笑,說:“一首詩太短了,寫不下太多的人。”
我也笑,往嚴譽成的方向指了指,說:“女菩薩,你可不要寫我,去寫他吧。”
嚴譽成唱到了最后一首,又是粵語歌,老到我從來都沒聽過。我抬頭看屏幕,范范笑了兩聲,貼在我耳邊,細聲細氣地說:“你說他上輩子是北極人還是南極人?這么慢熱!”
我點了根菸,聳聳肩膀,伸長手臂去夠嚴譽成面前的菸灰缸。嚴譽成正好唱到最后幾句,抬起眼睛看我。我們對視了兩秒,他放下話筒,沒再唱了。音樂還在響,彩燈還在閃,天花板上五彩斑斕,忽明忽暗。我眨了眨眼睛,眼角好像有點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