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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嚴譽成無視我的意見,載著我去了骨科醫院。我嫌他小題大做,又沒什么多馀的體力折騰,進去就找了個地方坐著,閉上眼睛休息,他一甩頭就沒再管我。不一會兒,嚴譽成帶了幾個人過來,押著我拍了個片子。我說我傷的是手,又不是腿,沒瘸,能走。他不搭話,還把院長找過來給我分析片子,院長說我右手無名指和小指有輕微骨折。我問院長能不能不打石膏,不固定夾板,我還有工作要做。老院長推了推老花鏡,從反光的鏡片后面看我。迎著陽光,他看我的眼神有點沉重,還有點犀利,我生怕他看出什么不該看的,再惹出一些道德層面上的糾紛,才想起身,就被嚴譽成一把按在了椅子上。
老院長問我:“你是做手藝的?”
我點頭,剛想說是,嚴譽成掐了掐我的肩膀。我一痛,抬頭看他,他對院長露出微笑,在一旁搶話:“不是手藝,他聽錯了,是生意,他做生意的。”
老院長一皺鼻子,用圓珠筆敲敲桌面,不太高興的樣子:“現在的年輕人呀,就是太拼!太焦慮!年紀輕輕就這個樣子,將來身體出了更大的問題怎么辦?手都骨折了,工作不能先放一放的嘛?”
說著,他抬眼看向嚴譽成:“生活上有什么不方便,就叫家里人多幫幫忙嘛!小嚴你說是不是?”
我是有不方便,但我哪有什么家里人。我張張嘴,想和院長解釋:“我沒……”
“是,他沒有不方便?!眹雷u成用手掐我的后頸,臉上笑得更熱情了,嘴上還說,“家里有我幫他就行,我是他弟弟。”
他這么一說,院長就扶正了老花鏡,仔細打量起我們兩個來了。院長打量了好一陣,接著眉頭一擰,說:“你們兩個姓氏不一樣的哦?”
這次我沒想說話,嚴譽成就沒再掐我了。他摟住我的肩膀,笑著點頭:“遠房表哥,外地過來工作的,我上午去給他接風,路上出了點意外?!?
院長沒追問是什么意外,伸手把老花鏡一摘,笑了:“我說的嘛,之前見過你媽媽那么多次,沒聽她說過家里有兩個兒子嘛!”
我聽到嚴譽成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家母也常常提起您的。”
院長拿起我的片子,眼睛卻看向嚴譽成,笑得合不攏嘴:“你媽媽呀,有你一個兒子就是好福氣了,兩個怎么得了嘛!”
我聽到老院長把“福氣”這個詞和我聯系起來,本能地產生一種不適應,一摸胳膊,果然起了不少雞皮疙瘩。我正抓著胳膊,院長和我說話了:“小應你就打石膏吧,這樣不容易錯位,恢復起來的速度還快一些?!?
我還在琢磨手傷的嚴重性,至不至于嚴重阻礙我的職業發展,嚴譽成又在用力掐我的肩膀了。我抬頭看他,他和我說:“哥,聽院長的吧?!?
我打完石膏,聽嚴譽成和院長說了會兒話,他們涉獵的話題很廣泛,從上一屆骨科學術大會討論了哪些臨床問題,到他媽媽每天要吃多少種保健品,每個月要花多少錢在美容方面。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聊,沒完沒了,快到兩點半的時候有護士來找院長,嚴譽成才拉著我出了醫院。上了車,他抓抓我的頭發,提議先去吃一頓飯,正好我也餓得夠嗆,我們就去了發記。
到了發記,我要了碗皮蛋瘦肉粥,用左手拿勺子舀粥,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嚴譽成看著我,看了半天,放下筷子,喊來一個服務員。那服務員彎腰看他,他衝我抬抬下巴,說:“你們這兒一般碰到這種情況怎么處理?”
服務員去了后廚,回來時拿來一根手指那么粗的吸管,我估計是喝奶茶用的。嚴譽成接過來,把吸管插到我碗里,我低頭吸粥,效率提高不少。悶頭吸了大半碗,我摸摸肚子,一抬頭,嚴譽成正盯著我,沒什么表情。我松開吸管,說:“你有急事就先走吧。”
他慢吞吞地喝水,慢吞吞地說:“我下午沒工作?!?
隨便他了。我低下頭繼續吸粥,碗快見底的時候,我感覺嚴譽成的目光還在我臉上。果不其然,我抬頭看他一眼,他怔了下,隨即脫口而出:“那個彈鋼琴的,是你以前的男朋友?”
我咽下嘴里的粥,點了點頭。
嚴譽成瞅著我,抓著筷子,嘟囔了句:“那娃娃臉和你差不多高,你也不知道找個靠譜的。”
我說:“什么算靠譜的?我找男朋友也要你認可?”
嚴譽成把筷子放下了,愣愣地看我。我沒浪費時間,直接幫他說出他的弦外之音,幫他說出那個他想提又不敢提的名字:“你想說路天寧?”
嚴譽成一震,整個人像噎住了,一把丟開筷子,看上去氣哄哄的。我喝了半杯水,他終于憋出一句:“我真搞不明白你?!?
我說:“我也搞不明白你?!?
我把吸管移到水杯里,攪了攪,說:“路天寧家破產以后,你不也和他分手了嗎?你當時和你爸爸說一聲,他家就不會破產,他更不用退學回國。”
我說的是事實。就在我回國前不久,路天寧家的酒廠宣佈破產,我還以為嚴譽成會去找他爸爸說些什么,幫襯路天寧一把,但是他什么都沒做,結果路天寧和他分了手,一個人回了國。
我喝水。嚴譽成點了支香菸,視線往下,看著菸頭一閃一閃的火星。他靠在椅背上,嘴巴抿成一線,咽了咽口水,猶猶豫豫地說:“如果當初沒有我,你們……你們現在還會在一起嗎?”
這問題真的很幼稚,很好笑,很像他會問出的問題。我也知道他說的是我和路天寧,可是世界上哪來那么多如果?
我說:“我們可能在拍中國版《破產兄弟》了。”
嚴譽成笑出聲音:“你真的不恨我?”
我說:“恨你干嘛?恨你不會寫劇本,還是恨你不認識導演?”
嚴譽成笑著抽菸,彈菸灰,瞇起眼睛看我:“這么慈悲為懷,你是佛嗎?”
我吃飽了,把碗往前一推,打了個哈欠。我說:“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困了?”嚴譽成抬了下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