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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第一天,我沒想到能再見到嚴譽成。
晚上早些時候,我吃著泡麵,接到陳哥的電話。他說他本來和小春在川香閣門口排隊吃飯,前面只剩一桌大學生等位的時候,勝勝突然打電話辭職,說他打算離開延京,回家好好孝敬老媽。
陳哥在電話里罵道:“臭小子辭職就辭職,跑什么?我又不缺他一個!你說他不做這一行還能做什么??”
我說:“現在賺錢的辦法那么多,他不會餓死的。”
其實我和勝勝不是很熟,我們一共只見過兩次。第一次是在發記,陳哥包了個房間搞聚餐。席間,他悶了一杯酒,說相逢就是緣,既然大家都信任他,來他這里送快遞,他自然不會虧待我們。有人問,那錢怎么分啊?他答,要看工作量的,能者多勞,這都要靠你們自己的雙手嘛。底下有人開始笑了,還有人打岔,說,哥,我們可不止用手啊?結果笑出來的人更多了。陳哥也笑,拍著桌子說,勞動最光榮知不知道?一晚上的露水夫妻也是夫妻!他醉醺醺地笑,醉醺醺地說。
那天酒局散得很晚,陳哥喝得爛醉,臉和脖子都紅了,人根本叫不醒。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使得他誤會了,他一直抱著我,和我念叨天馬博士拆了阿童木,格格巫也抓到了很多藍精靈。他說著說著就哭了,我拿桌上的紙巾給他擦眼淚,擦鼻涕。同桌吃飯的人走光了,他還抱著我,哭得很傷心。我懷疑他可能有什么童年創傷。
半夜了,我拖著陳哥去結賬,又拖著他出門打車。那天也是稀奇,路上一輛車都沒有,我們在路邊站了會兒,一陣風吹過來,他吐了我一身。我的衣服褲子全臟了,臭烘烘的,這下更沒有車愿意停了。勝勝就是在那時拍了拍我,和我說他住在附近,我可以去洗個澡,換個衣服再走。
陳哥徹底沒意識了,倒在我懷里,打起了呼嚕。我們三個站在一閃一閃的路燈下,根本看不清彼此的臉。整條馬路上沒有車,也沒有人,很安靜。我說,你怎么還沒走?
那是我和勝勝說的第一句話。
第二天我再去還衣服,他塞給我一個剝好的橘子,還請我進去坐。他說,昨天我不是沒走,我只是在等你。我問他,為什么?他笑著說,我以為我在哪兒見過你。我也笑了,我說,不會是在夢里吧?他搖頭。他說,其實你很像我的一個學長。我一下明白了,我說,你們上過床?他又搖頭。于是我坐過去,伸手摸他的頭發。他低頭親我的手腕,我們滾下沙發,洗好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事后衣服又臟了,我和他道歉,他笑笑,說,沒關係。我說,我先回去了,有一單快遞要送。他把我送到門口,說,注意安全。
那是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見到勝勝。
我問陳哥:“他真的走了?”
陳哥的聲音一下高了:“還能有假的?我看這臭小子是準備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但他又不是你,他讀過幾年書,你讀過幾年書,他怎么能……”
我抓著紙巾擦嘴,電話忽然沒聲了。我以為是沒信號了,一看手機,信號滿格。我餵了幾聲,里頭沒反應,才要掛斷,陳哥又出聲了:“你在家吧?”
他舒出一口氣,說:“那你出來一下吧。”
晚上八點十五分,我打車到了四季酒店。酒店邊上就是延京最大的創意園。園區里有好多商務寫字樓,高高的,二十四小時開著燈,燈火通明。這個時間有好多穿西裝,戴工牌的人,站在路邊看手機,時不時抬起頭看看馬路上的車,主要在看車牌號。馬路對面是正在開發的精品公寓,我估計完工后會有三十幾層,現在才建了不到一半,面朝馬路的這一面光禿禿的,冷清荒蕪,很適合拍恐怖片。
這幾年,為了整頓市容市貌,重新規劃道路,市政府不光拆掉了不少違規建筑,還重點鼓勵房地產發展。一轉眼,延京開發了不少高檔樓盤,又建了好幾座百貨商場。一到夜里,新城區和老城區都有好多燈光秀表演,高檔一點的商場門口有花壇,還有噴泉,噴泉邊上是大理石雕塑,自由女神,斯芬克斯,思想者,孔子,石獅子,中西合併,什么都有。美不美觀不重要,重在追趕潮流,與國際接軌,把延京打造成當代的“東方小巴黎”。
陳哥在大西洋商場的五樓開了間奶茶店,店面不大,挨著晨光電影院。他偶爾會在微信群里發幾張電影兌換碼,請我們看電影,但是不送奶茶。去店里買奶茶只能遵循明碼標價,二十塊一小杯,四十塊一大杯。我和小春私底下都管買奶茶的行為叫工資回收,而那些來買奶茶的人就是冤大頭。
我們那個微信群是工作用的,群名叫“小陳快遞”,算上群主一共十四個人。上個月,有人在群里抱怨奶茶店機器壞了,買一杯卻扣了十杯的錢,還打不出賬單。當時我才下鐘,沒別的事好做,就在群里回了句:這是為了工資回收得快一點。陳哥在群里發了好幾條語音,罵我小蹄子,死屁精,一天到晚就知道刷手機,不干活。罵完可能還不解氣,他又把我踢出了工作群,讓我利用休息時間拜讀一下《聰明人是怎樣說話的》。我答應了。